出了幾本書，這次終於嘗試自己出版。新書《愛皮西劇集台｜歐美劇裡的人物、時代與日常》，已在 3ook.com 上架。

故事，可以從 2017 和 2023 這兩個年份說起。

先說 2023 年。那年 5 月，我參加了在留下書舍舉行的「分散式出版工作坊」。區塊鏈、NFT，當時對我來說都很新鮮，最吸引我的，還是自主出版的可能。

寫字為生多年，一直在想，如何可以更自主一點，無論是收入，還是寫作的方式；也很想知道，除了熟悉的出版模式，還有甚麼路可以走。那時的確有過一番雄心壯志，不過很快就被懶惰因子，以及種種現實問題冷卻。

這兩年，人生經歷了一些轉變，也進入了新階段。除了繼續原有的工作，也開始重新整理自己，嘗試建立自己的平台，同時也繼續跟出版社談計劃。其實過去跟不同出版社合作出書，經驗都很好。我也認為某些題材真的要出紙本，像一直寫的口述歷史、屋邨的故事。不過，傳統出版很難讓作者維持生計，簡單來說，是生態問題。我一直相信文字有價，但自主出版對我來說是否可行？腦海裏仍有不少問題：哪一本書適合？編輯、設計，又怎樣處理？

但可以肯定的是，紙本與電子書，對我來說一直是 why not both？閱讀早已雙線並行。我會繼續逛獨立書店，支持喜歡的作者；覺得值得收藏的書，也會買紙本。另一方面，自從買了 mooInk，的確看多了書，攜帶和閱讀都方便。

直到近月，因工作關係開始使用付費 AI，尤其是能代為執行工作的 agentic AI，讓我大開眼界，也打開了不少門。

這邊廂，也看到 3ook.com 不斷改良、進化。我早已付費成為會員，從購書折扣，到今年讓我愛不釋手的圖書館功能，都讓我感受到平台的變化。心裏又再想，也許自己也可以試試他們的自主出版功能。

而在跟 AI 們溝通的過程中，它們提議我把文章整理成結集。那時腦袋「叮」一聲：自己多年來在不同平台寫過的文章，還未計那些「史前」媒體的作品，何不趁機整理一下？話說本人從來沒有好好保存自己作品的習慣。結集除了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更希望讓更多人讀到。於是便有了文章結集《年終無休》，作為 Substack 免費訂閱的禮物。

後來 3ook.com 主動問我，要不要把書放到他們的平台。自主出版這件事，才慢慢變得更具體。

知道有人買書，而且很快便收到款項，原來是如此滿足，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金額。多年前讀過的「長尾理論」，又浮上心頭。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人提，是已經過氣，還是大家早已視為理所當然？

有了 AI 幫忙，讓我又想起多年前在 CUP 寫下的劇評。

「愛皮西劇集台」是我很喜歡的欄目名，最早是 Facebook 專頁的名字，2017 年成為了 CUP 的專欄。或許不少人不知道我也寫劇評，其實歐美劇一直是生活的一部分。當年寫的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平台會結束。文章沒有全部存下來，有些散落在 Substack 和 Medium，要重新找齊，已是一項工程。

多得那個彷彿無所不能的助手，幫我把文章找回來，再一起整理、編排和設計。有時讓我吃驚，有時也讓我有點氣憤。過程並非按個掣就完成，但以前一直覺得難以獨力處理的事，終於可以一步步做下去。始終是頭一次自行完成出版，如有甚麼錯漏，請多多包涵。

重新整理專欄文章，第一步當然是分類。我本來就清楚自己的喜好，重讀文章，更印證了權力和人性一直是我關注的核心。女人的故事，還有喜劇，特別是 sitcom，也都是我的最愛。最後把文章編成七章：「我本善良」、「揚眉女子」、「誰主江山」、「璀璨末世」、「笑住做人」、「就是青春」、「時代變奏」，另有附錄「榜單有排名，睇劇有偏愛」，共收錄 192 篇文章。相信仍有漏網之作，但已盡量把散落的劇評收攏起來。

另外還寫了一篇前言〈電視精變煲劇精，愛皮西之鍊成〉，談自己的睇劇歷程，寫着寫着，也回顧了一段流行文化小歷史。

寫串流平台上的劇，結集成電子書，想來也很合適。平台上的事，就由網上繼續流轉。

串流平台的確讓看劇變得隨時隨地，但劇集也有下架的一天。說不定這本書留在讀者手上的時間，會比某些劇留在串流平台上的時間更長。至少，把文章整理成可以下載、由自己保存的檔案，不必再只靠某一個網站，留住這些看劇的記憶。

回頭看，timing 這件事真有意思。幾年前接觸的出版想法、這些年累積的文章，加上如今遇上的工具，終於在這個時候碰在一起。

《愛皮西劇集台｜歐美劇裡的人物、時代與日常》就這樣成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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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文章會繼續免費閱讀。免費訂閱的禮物仍是《年終無休》；（《愛皮西劇集台》則送給年費及額外支持方案的會員，月費方案不包括這份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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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季候風，吹得那樣空」，上個週末吹來這陣風，比晚上的清風更讓人震動。

The Weeknd 在啟德全球首唱〈Hong Kong〉，Sampling了王菲的〈季候風〉。廣東話響起，有人震動，有人熱淚盈眶；大屏幕上的香港，也讓好些人感慨萬千。維港、大街小巷、高樓、市民，繁忙的街、狹窄的巷，外人眼中的香港，總是亦幻亦真，熟悉又陌生。大家都說，很王家衛的風格，就是那種中西文化匯聚的氣息，有點 cliché，卻也最讓人回味。

這份電影感，原來有跡可尋。影片導演 Evan Larsen 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說，影片在演出前約一星期內製作完成。據轉述這篇訪問的報道，The Weeknd 還給他一份電影參考名單，包括王家衛的《重慶森林》《墮落天使》，以及吳宇森的《英雄本色》《辣手神探》，讓他來港前先從電影認識這座城市。

那個年代，電影把我們自己不曾留意的東西發揚光大；到了今天，這些元素仍然動人，但外人對香港的想像，會否也停留了在那裡？

與影像一起回來的，還有王菲的聲音。

被選中的〈季候風〉，收錄在1993年的《執迷不悔》專輯。那時她已把英文名由 Shirley 改為 Faye，中文藝名卻仍是王靖雯，直至1994年才改回王菲。從王靖雯到王菲，從 Shirley 到 Faye，這些事對我們此等資深樂迷來說，本是人所共知。不過，到了連謝霆鋒和 Twins 也成為某個年齡層的集體回憶之時，王菲的故事，對新生代而言，可能已經很陌生。

雖然她不是我最喜愛的歌手，但聽廣東歌長大的我，又怎能少了王菲？當然，我也是到了她成為「菲」之後，才開始追聽。從大路情歌，到漸次加入的 R&B 色彩，再到翻唱 Tori Amos、The Cranberries 時展現的唱腔與技巧，王菲已自成一格。而我最喜歡的，是2000年的《寓言》；嚴格來說，是專輯的上半部。那五首歌由林夕填詞，從〈寒武紀〉到〈彼岸花〉，氣氛一路延續，連成一個完整的世界。

回頭看，以王靖雯之名出道的那段時期，她唱的多是順應主流的港式情歌；後來，卻因為獨特而大放異彩。如果要懷念，我想懷念的，就是那時香港的開放，容得下不同的聲音，傳頌多時的沒有民主有自由的年代； 也讓一個歌手在香港成名之後，走向更廣闊的世界。那是廣東歌風行東南亞的日子，香港流行文化的影響，也延伸至今天大家喜歡的韓流，不少韓國藝人的成長記憶裡，都有香港影視與音樂的位置。如今，八十年代 Cantopop 派對、懷舊復興，又把人帶回從前。只是我們想重訪的，究竟是熟悉的旋律，還是當年那種甚麼也容得下、甚麼也可能發生的氣氛？

恕我孤陋寡聞，之前並不認識 The Weeknd。早前看到他跟梁朝偉、劉嘉玲食飯的照片，還在想這是誰呢？聽過〈Hong Kong〉，不是我杯茶，難怪之前沒有留意。其實在香港響起〈Hong Kong〉，在東京也響起〈Tokyo〉。日本站的影像由橫尾太郎操刀，結合《新世紀福音戰士》與《NieR:Automata》的動畫、遊戲元素，與香港站拍攝實際街景的做法不同。不知道日本人有沒有我們這般的反應。

香港並非唯一有專屬文化內容的場次，而他選擇了不同的文化入口，日本的動畫與遊戲，香港的廣東歌與電影。

外國歌手來港開演唱會，從前一句廣東話「大家好」，已足以令台下尖叫。到了近年形式有變，似Coldplay 的巡迴演唱會，也會邀請當地歌手擔任暖場嘉賓，讓新生代歌手登上同一個舞台。歌手與一座城市的接觸，也有了不同的方式。想起黃耀明這幾年的「邊走邊唱」，每到一個城市，也會揀選一首與當地有關聯的歌。

說起香港成為外國音樂人的創作養分，倒讓我想起 Blur，他們同樣曾把香港帶進作品。Blur 首次來港開演唱會是在2013年5月；那次因為原定參與的 Tokyo Rocks 音樂節取消，他們有了行程空檔，在九龍的Avon Studios錄音五天。後來 Graham Coxon 與製作人 Stephen Street 重新整理這批錄音，Damon Albarn 亦再來港尋找寫詞的靈感，最終發展成2015年推出的《The Magic Whip》。這些歌並非每首都以香港為題，但香港的景物與生活感受確實走進了歌詞；說它 born in HK，也不為過。

看到 Threads 有人提到，才又想起 Damon Albarn 共同創立、並擔任主要主唱的 Gorillaz，也有一首〈Hong Kong〉，早在2005年已收錄於 War Child 的慈善合輯《Help! A Day in the Life》。同一個城市名字，承載的感情與想像，也不一樣。重溫這首〈Hong Kong〉，有種迷惘與失落之感，大概也是一個寫照吧。

外人眼中的香港，離開了的香港人懷念的香港，以及未曾經歷那個浮華盛世的人所想像的香港，各有不同。聽著同一首歌、看著同一段影像，感受會是一樣嗎？

懷念是一種病。那種今非昔比、昨是今非的感覺，活在當下香港的我，很明白。接受很多東西已經消失，從來不是容易的事。這幾年，我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甚麼「已死」、甚麼「時代終結」嗎？有時也自覺矛盾，喜歡重溫，喜歡發掘、書寫舊時，卻不願沉溺於過往，否則很難活下去。於是努力學習接受一切已變，消失了的沒法追回來，唯有好好守護仍然在的。

這也是過去幾年慢慢學習的事，不再犬儒，不讓無力感吞噬自己。曾經努力過，也就成了；有些成果，卻不會立即出現。懷念可以提醒自己珍惜甚麼，但日子終究要繼續過。

所以，我明白，在外國歌手的演唱會中看到香港影像、聽到廣東歌，也會眼紅一下。多謝他送來的情書。

「彷彿世上一切，已經消失所蹤。」

這次季候風，是空還是凶，終究是過去式。

在冬日彷彿逐漸消失的香港，霜降過了，又響起了〈微涼〉，苦澀輕透。

BC 在1996年11月開業。翻查自己的會員資料，原來我是2001年成為會員的。至於會員制是否由開業起已經有，倒也不肯定；只知道不經不覺，自己也做了廿五年會員。

BC 的確是我去得最多的戲院，地利因素是其中之一。不過，去得多，反而沒有很多特別深刻的故事。可能因為常去的時候，已是成年人。回想年輕、讀書的年代，那些大師作品、藝術電影的初體驗，其實都不是發生在 BC，而是在灣仔的新華和影藝。身為九龍人，要過海看戲，還要找誰誰一起去，的確是「一件事」。

後來在 BC 看戲，已漸漸變成一種日常，也曾經很羨慕住在駿發花園的人。

去年，BC 入選 Time Out 的「全球50間最美戲院」；今年，又在它的「全球100間最佳戲院」名單上排第十七。這個自己習以為常的地方，原來也是別人眼中已成為值得專程到訪的戲院。

嚴格來說，BC 屬於百老匯院線，並非獨立經營的戲院。在香港要經營一間獨立影院，相信難度極高。這也令我想起在外地看電影的經驗。

不知從何時開始，到外地旅遊或工作，有時間的話，總喜歡找電影看，很多時候揀舊作，又或者看來不會在香港上映的電影。其實主要還是想進戲院，會特地找那些有自己性格的小戲院。想起，也試過跟朋友一起到大型連鎖戲院，不劃位，先到先坐，買爆谷、汽水、熱狗，倒是到哪裏都差不多。想到香港戲院的燒賣、魚蛋，又突然想起小時候戲院門口的美食，你說美食不是最能代表當地文化嗎？另外，有些地方，廣告和預告片加起來接近半小時，所以戲院文化總是有點不一樣。

回想最初接觸這類戲院，可能是廿多年前，在牛津的 Phoenix Picturehouse。

那時第一次見識這種以藝術電影、舊作為選片重心的戲院。看英語電影，往往沒有字幕；尤其看舊片，那時可能只聽懂七成，也不緊要，仍然是一種體驗。印象中的影廳小小的，觀眾只有小貓三四隻。似乎那時已愛上這種幾乎獨霸戲院的感覺，常笑說，有機會也想學梁朝偉，多買幾個位，把自己包圍起來，免受打擾。今時今日，更加需要。

後來翻查資料，才知道 Phoenix 的歷史，前身 North Oxford Kinema 在1913年開業，1970年由一個影廳分成兩個，1989年成為 Picturehouse 院線的第一間戲院。

Picturehouse 也是從1989年開始發展，逐步在英國不同城市建立各有性格的社區戲院。選片從藝術電影、外語片、紀錄片到主流作品都有，也把咖啡店、酒吧和電影活動帶進戲院。2012年，Picturehouse 被大型院線 Cineworld 收購，但仍以自己的品牌經營；後來又發展出像 Central 這樣的旗艦戲院。原來我喜歡的那種小戲院氣氛，也是存在於連鎖院線之中，正如BC 一樣。

去年在倫敦，就去了兩間 Picturehouse，分別是 Crouch End Picturehouse 和 Picturehouse Central。忘了看的甚麼電影，倒記得戲院給我的感覺，兩間都像經過翻新。Picturehouse Central 就在 Soho 南端、靠近 Piccadilly Circus，除了放電影，也舉辦影展、映後談及其他活動。原來它是在2015年經大規模改建後開幕的，怪不得那麼華麗。

而 Crouch End 則在北倫敦，感覺是個有點 posh 的地方。那裏的 Picturehouse 也由舊建築改建而成。我還留意到有 Relaxed Screenings，即會調低音量、保留微光，讓觀眾有需要時可以走動或暫時離場，照顧不同的觀影需要，另有 Dog-Friendly 場次，讓觀眾帶狗入場。如果香港也有這些專場，會否減少「戲院禮儀」問題？

Time Out 形容 BC 為「九龍版 BFI」。倫敦 South Bank 的 BFI，路過卻沒試過入場，倒是唐人街附近的 Prince Charles Cinema就去了兩三次。最記得某年我在這裏看了 Winona Ryder 早期的作品《Heathers》。原來 Prince Charles 早前曾因續租問題面臨危機，最近才宣布簽下沒有提前解約條款的25年新租約。

所以影院要生存真的不容易，也不只是香港的問題。特別是位處市中心地段的舊建築，經常被虎視眈眈。不過還有一種是由舊建築或古蹟改成的小影院，像台北的光點，也是我喜歡的地方。光點台北所在的「台北之家」，前身是美國駐台大使官邸，2002年轉化為以電影文化為主的藝文空間，電影院只有88個座位。小小的電影院，有書店、咖啡店，也有舉辦活動的空間。看電影以外，還可以留下來逛逛、坐坐。還記得有一次，剛好遇上杜魯福回顧展，因為要遷就行程，看的不是最熱門的，也意外地看了《Shoot the Piano Player》，然後愛上了那張 soundtrack。到外地看戲有時就是這樣，不一定能挑到最想看的，一切隨緣，卻會給你意外驚喜。

在外地入戲院比較隨心隨意，有旅遊又有日常的意味。慶幸，香港還有 BC。

P.S. 因為日常，所以從來沒有拍下BC 的相片。

這個年代常聽到談原生家庭的影響，上世紀的創作，完全不會過時。

Netflix的《East of Eden》改編自John Steinbeck於1952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原著早已多次被搬上銀幕與電視，最廣為人知的，是Elia Kazan執導、James Dean主演的1955年電影；1981年亦有迷你劇版本。今次七集新版的編劇及共同劇集統籌，正是Elia的孫女Zoe Kazan。這份家族傳承，與小說本身也是一次有趣的相遇。畢竟，小說也是作者追溯自身家族故事的作品，當中交織着兩個家族的經歷。John Steinbeck寫這本小說的其中一個心願，是讓兩個兒子認識自己的家族，以及他成長的加州Salinas Valley。開始撰寫小說前，他特意回到故鄉，翻閱舊報，連結地方歷史與家族故事。小說中的Hamilton一家，靈感正是來自他的母系家族。寫作期間，他每天會寫信給好友兼編輯Pascal Covici，記下創作中的思考與疑慮。這些文字後來結集成《Journal of a Novel: The East of Eden Letters》，亦成為Zoe Kazan改編時的重要參考。

原著圍繞Hamilton和Trask兩個家族展開，Netflix新版則以Trask家族為核心，透過兩代人的愛恨，探討善惡、家庭傷害與個人選擇。

Adam與Charles兩兄弟在嚴厲父親的管教下長大，兩人性格各異，一個較為順從一個有主見，而父親的偏愛亦令兩人的關係變得矛盾，互相依戀，又充滿嫉妒。一天，遍體鱗傷的Cathy出現在家門前。Adam悉心照顧她，繼而愛上她，Charles卻看穿她並不如表面般柔弱可憐。而Adam不理Charles的勸告，決意與Cathy結婚，並移居加州，一心建立幸福家庭。怎料Cathy誕下雙胞胎後離去，留下Adam與華裔僱工Lee撫養孩子。多年後，性格迥異的Cal與Aron逐漸長大，再次陷入爭取父愛的角力。隨着母親的秘密逐漸浮現，上一代未解的傷痛亦逐步蔓延。他們能否擺脫家庭留下的陰影，選擇自己的人生？

Netflix新版以七集鋪陳故事，大幅縮減Hamilton家族的支線，把更多篇幅留給Trask一家的兩代人。這個取捨令主線集中，卻也意味着，原著裏不少家族回憶與地方生活被刪減了。第一集先交代Adam、Charles與父親的關係，然而，新版的焦點始終是Florence Pugh飾演的Cathy，也是改編與原著最關鍵的分別。原著並非沒有交代她的過去，但敘述者經常把她視為近乎天生欠缺人性的異類。新版則更着重她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如何看待男性，以及她為甚麼如此執着於掌握自己的人生。Zoe Kazan表示，她希望Cathy是一個人，而不只是一種人物原型。

所以故事亦穿插了Cathy的童年往事，試圖讓觀眾理解，這個外表美麗、卻像蛇一樣惡毒的女人，究竟如何成為今天的她，又為何會放棄世俗眼中的幸福生活？

而更可悲的是，到了下一代，孖生兄弟Cal與Aron彷彿複製了上一代的對照，一個反叛，一個順服。兩兄弟在母親缺席、父親受創的陰影下成長，也各自走上不同的路。

我們固然看見Cathy、Charles或Cal的陰暗一面，但Adam與Aron在善良以外，也有一份偏執。他們活在自己想像的美好之中，不敢面對現實，同樣令自己陷於痛苦。

全劇除了探討善良與邪惡，亦帶出原著的重要字眼「timshel」。書中Lee將它理解為「thou mayest」，你可以選擇，也有可能克服罪惡。這是作品採用的詮釋，而新版亦保留了這個核心，出身與過去，並不完全決定你會成為甚麼人。

這種兩代相照的安排，來自小說與《創世記》的關係。Steinbeck借用該隱與亞伯的故事，把兄弟競爭、愛與嫉妒，放進美國家庭與土地之中。人渴望得到愛，卻又可能因為得不到愛，而把痛苦轉嫁到另一個人身上。 劇中的Cal 與Aron 的結局，是最好的例證。

外國媒體對Florence Pugh的演出多予好評，我想她會是明年電視獎項最佳女主角的熱門人選。以七集的篇幅來說，也算恰到好處。開首看的確未能掌握節奏，慢慢才看出這些角色的變化，而對我來說，假若多一點留白，少一點說明就會更好看，畢竟黑與白之間的灰色，才最引人入勝，才最值得討論。

當大家還在討論 AI 是否會滅世時，近日，地球東邊某個小城卻掀起了被AI 拒絕的討論。

身處被 Claude 拒絕的地區，被人拒絕終究是不好受。感覺就像對方執好你的行李，然後請你離開：不做你生意了。當然，有人會說，不用你，還有其他選擇，不稀罕；也有人積極找方法，再接再厲；更有人叫苦連天，因為早已把重要的工作交給它。

這也讓我自我檢討，是否已經依賴了這些工具？人們反對 AI 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擔心它讓人喪失技能。有了 AI，還需要學習嗎？其實，生成式 AI 開始普及時，並沒有很驚訝，只是覺得有趣。把搜尋所得整理成一份簡單報告，改文法、改圖，在我眼中，都像是舊技術的延續或改良。

到了 Agent 的出現，才真正讓我大開眼界。最初聽到別人解釋，AI 不只是有個腦，現在也有了手手腳腳，還不太明白這是甚麼意思。到真正應用，才明白，原來可以把最 tedious、最繁瑣、最不想做的工作交給它，原來我交代想完成甚麼，它便能拆開步驟，使用工具，再按結果繼續處理，不用每一步都由我指揮。例如幫我填表，對，就是這些很無聊的工作。

而且，有些操作不只是降低了技術門檻，甚至不用自己懂得背後的技術，也能完成。這既大大減省了工作時間，也讓我能處理一些從前需要找第三方幫忙的事。對我這種沒甚麼 IT 知識、主要是使用工具的人來說，實在是莫大的幫助。當然，大前提是你必須有相關知識，經驗告訴我，自己必須把關，特別是那些沒有對與錯，講求美感，那叫做創作的東西，它只是你的助手，你叫它這樣那樣，但要甚麼風格，最後還是由你決定，而且不是一句要現代感，要懷舊感便成，現在很多人會說「很AI」，就是太Generic，沒有從細節裡鑽，而細節正是需要我們自己input。至於那個拒絕我們的，暫時被譽為最強大的，對我來說，更像一位顧問，不用我逐項追問，它已能根據交代的工作指出問題，提出解決方案。手腳靈活又有腦，難怪大家都爭著請它。

明白到有些人已經用 AI 建立自動化工作流程，突然失去它，難免束手無策。不過這時候便問「沒有 AI，生活會否大受影響」，也許還言之過早。畢竟它未算全民普及，我們甚至還在討論，是否應該全面接受它。但這不也是一個反思的時候嗎？該用它來做甚麼，怎樣用？是否已經依賴得太深，一旦沒有了它，自己便不懂得工作？

想起沒有互聯網的日子，我們是怎樣生活。畢竟，還有像我這樣、經歷過互聯網尚未普及的生活的人，看電視、聽收音機、寫信、去圖書館借書。只是沒有那麼方便吧，而方便，其實是要付出代價，正是我們失去的，如今努力保存的東西。

說到這裏，也就明白為甚麼有人把 AI 帶來的轉變與工業革命相比，因為它可能改變的，是整個工作與生活的方式。**由人手到機器，由馬車到汽車，再變成無人車。 也許在不遠的將來，駕駛也會像裁剪衣服、織毛衣、縫補衣物一樣，從日常的普通技能，慢慢變成傳統手藝。

想起當年看《Silicon Valley》，2019 年播出的大結局，即第六季第七集〈Exit Event〉，Dinesh 的 Tesla 在沒有人駕駛的情況下自行駛走。這場戲既是笑位，也用來說明他們開發的 AI 已強大得令人不安。當時心想，不知無人車甚麼時候才會來到我們的日常生活。

也想起那些以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西部為背景的劇集，從鄉村到城市，電燈、雪櫃逐漸走進生活。暫時還想不起是哪幾齣，但劇中人物面對新事物的反應很有趣。

如今，自己也身處去舊迎新的年代，有幸見證歷史，參與其中，還是有點興奮。

今年是《小王子》在法國出版八十周年，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與香港法國文化協會合辦了《小王子與飛行員》展覽。這本法國文學名著，最早於1943年在紐約以法文和英文出版，直到1946年，才由伽利瑪出版社在法國出版。

早前跟朋友談起，有點想去香港大學看小王子的展覽，對方說想不到我會對小王子有興趣。其實也沒甚麼稀奇，喜歡看書的人喜歡小王子，很正常吧。除了對小王子有興趣，也想到既然由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舉辦，大概不會只是打卡展覽吧。不過，那次最終沒有成事，我們還是直接去食飯，沒有看展覽。雖然港大對我來說不算遠，而且展覽免費，但始終要專程走一趟，也會盤算是否值得。

最終，昨日趁着去找朋友，順道看了展覽。本來沒有甚麼期望，入場後才知道，原來展品這麼珍貴，有作者的信件、手稿、家庭照片、《小王子》的不同版本等；也少不了以故事人物造型製作的擺設，點綴其中。

展覽規模不大，小巧精緻。可是，整個策展的脈絡卻有點模糊。首先，一進場便不知道應該從哪裏開始看；故事結構鬆散，也未能好好扣連「小王子與飛行員」這個主題。作者本身是飛行員，經歷過戰亂，他如何寫作、繪畫，這些經歷又如何與《小王子》的創作連在一起，完全不夠深刻。

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不只是寫了一個飛行員的故事，他自己便是飛行員，也把飛行經驗寫進文學。《小王子》寫於他在二戰期間流亡美國之時；1944年，他在執行軍事飛行任務期間失蹤，未能親眼看到作品在法國出版。知道這些背景，再回頭看展名，本來應該有很多值得細說的故事。

更不用說，那些珍貴展品的呈現方式，在我看來並不方便閱讀和觀看。當然明白展品需要放在展櫃裏保護，不能讓人觸摸。我不是策展人，但難道不能有更好的呈現方法嗎？

後來在網上找回展覽資料，才知道原來展覽分成四個主題部分，追溯聖修伯里的一生，透過他與家人、朋友的親筆書信及照片，介紹成長經歷與私人回憶；接着是「探險家」，以歷史文物、信件、照片及航線地圖，呈現他作為航空先驅的飛行生涯；然後是「二戰英雄」，透過軍事物件與偵察照片，交代他投身戰場的人生最後階段；最後才是「小王子」，以珍稀手稿、首版著作及多國語言譯本，介紹他的文學成就。

文字介紹裏，四個部分各有方向；但在現場，整條參觀路線並不清晰，我未能順着這些線索，走進他的故事。

看到珍貴的手稿和相片，確實驚喜；可是，展覽的呈現卻好像把這一切變得平平無奇。同行朋友說，其實做得頗差。現在回想，我也認同。

想起平日看展覽，我們究竟是被主題吸引，還是為了某件展品而去？如果只是想親眼看一幅畫，大概不會特別想到策展的重要。但展覽其實就是用視覺說故事，不是隨便把展品貼出來、放出來便成事。是以我一直不太喜歡藝術博覽會和拍賣預展。可能我不是專家，不懂得逐件細看作品，而我感興趣的，始終是如何說故事，而不只是零碎地欣賞作品。

一個展覽，可以讓你對某個主題認識更多，也可以讓你從另一個角度，看自己早已熟悉的故事。最厲害的，是看完會感動。印象中，當年在V&A看《David Bowie is》，以及《Alexander McQueen: Savage Beauty》，便非常感動，像跟着他們走過精彩的人生與創作歷程。

說回小王子。跟朋友聊起，原來大家都經歷過很物質的階段，曾經瘋狂購買小王子的周邊產品，後來覺得太泛濫，才不再亂買。回想起來，T恤、背囊、手錶，我都曾經擁有，文具更是多不勝數。當如今再被劃進甚麼「文青」的形容裏，反而令我有點汗顏。

當然，問題絕不在作品本身。《小王子》是被翻譯成最多種語言的文學作品之一，譯本遍及數百種語言及方言。後來它在流行文化裏大放異彩，也變得越來越商品化，可愛的角色造型自然功不可沒，而作品裏的哲理，也一直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對我來說，《小王子》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書，不是第一次讀便會懂。

還在看兒童小說的年紀，家姐介紹了《小王子》給我，但當時看完並不懂得欣賞，留下的印象也很模糊。大概是覺得故事性不強，最後也沒有明明白白告訴你甚麼大道理，不明白為甚麼這樣便成了經典。漸漸長大，當那些兒童書都已經消失，唯獨《小王子》留了下來，我也才開始悟出當中的意味。

不過，如今對我來說，又好像有太多人解讀它了。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和看法，只是聲音太多，有時反而影響了閱讀時的純粹。

當年電影的改編之所以往往難以討好，也許正因為這部作品有它的獨特之處，當中很多東西，需要意會，沒辦法一一說明。

至於那些小王子產品，早已用完棄掉。倒有一樣東西，至今仍保留着，就是多年前朋友送給我，印有小王子的五十法郎紙幣。

《小王子與飛行員》展期至10月18日

https://umag.hku.hk/tc/exhibition/the-little-prince-and-the-pilot/

《把哥哥變成可攜帶的尺寸》這個片名實在很好，當你知道故事後，就是會說一聲「係喎」，非常具體，而且幾乎不帶感情。這個片名也令我想起廣東話的「上了神枱」。我們通常用它來形容某人的地位崇高，甚至擁有某種權威。但現實中的「上神枱」，可能只是原本坐在梳化上的家人，忽然變成神枱上的一幀相。當中的滋味，其實很苦。這兩年，我體會過了，而我卻不逃避看這類型的電影，或許也是想找一個出口宣洩情緒吧。不過，這齣戲其實是在笑意中談生死。或許因為片中失去的家人，是一個多年不見、而且關係很差的哥哥，情緒並不是由傷感開始，那種失去不會帶來強烈的空洞感。

電影改編自日本作家村井理子的紀實散文《兄の終い》，由中野量太自編自導。柴崎幸飾演作家理子，某天突然接到警方通知，得知多年沒有來往的哥哥猝死。她趕到哥哥居住的東北多賀城，跟哥哥的前妻和子女一起處理後事，並清理那間已變成垃圾屋的住所。

這個哥哥吊兒郎當、滿口謊言，多年來為理子增添麻煩，卻偏偏又得到母親偏愛。面對這樣的一個家人突然離世，情緒大概有點複雜。但一個人又不會只有最壞的一面，他始終不至於窮兇極惡，也不是殺人放火；那些令人不滿的行為以外，始終還有一些好的片段，以及無法完全割斷的感情聯繫。就在整理哥哥遺物的過程中，記憶也慢慢回來。她想起小時候坐在哥哥的單車尾，也想起哥哥獨特的炒麵。這些回憶不能抵銷那個壞哥哥，卻讓她重新看見，在那個討厭的哥哥以前，還有另一個曾經陪伴自己長大的哥哥。

成為作家的理子，曾被讀者問到：「甚麼是家人？」她沒有認真想過，也不懂得回答。是住在同一屋簷下的人嗎？是有血緣關係的人嗎？還是即使多年不見、滿腹怨恨，對方死後仍然要去替他收拾殘局的人？

那一場眾人回到哥哥的居所跟他告別，也是在提醒大家，要記着那些美好的一面。到了最後，理子把已經變成「可攜帶尺寸」的哥哥帶回家，放在屋裏，讓他看着她的一家人生活。

最終還是有點溫情老土，彷彿仍然要告訴我們，一家人始終是一家人，沒有甚麼不能原諒。或許換一個角度看，這也就是「放下」，不必再深究是否「原諒」。

主動走進這場喪禮，卻誤入了龍餐館。

因為看過導演文牧野的前作《我不是藥神》，才會提起興趣去看《歡迎來龍餐館》。

故事以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後為原型背景。東北廚師徐福為了還債，遠赴中東，在龍餐館當主廚，後來遇上戰爭，被捲入美軍、當地武裝組織與平民之間的衝突。

電影開頭，徐福剛來到餐館，便跟老闆爭拗外國人喜歡吃的「中國菜」，並不是真正的中菜。看到這裏，我已經在想，所謂「正宗中餐」，到底是甚麼？「中餐」本來就是一個籠統的稱呼。粵菜、川菜、滬菜、京菜，以至東北菜，已經大不相同。當然，電影志不在此，中菜在片中主要象徵溫暖、家鄉與中國人的善意，就是世界再亂，也要好好煮飯、好好吃飯。

電影中的中國人，被夾在軍事入侵的美國人與當地武裝分子之間。他們不談政治，只想經營餐館、保住性命，又收留孤兒，設法阻止少年被仇恨吞噬，走上成為武裝分子的道路。徐福基本上是個老好人。他最初只求自保和賺錢，後來卻一次又一次出手幫助別人。這種小人物在亂世中守住善意的故事，當然很容易令人感動；文牧野亦拍得細緻，美食、喜劇與苦難之間的調子，處理得相當流暢。

問題是，電影中的戰爭背景非常扁平。首先，那是一座不知名的中東城市，其他一切也被簡化成美軍和恐怖分子，沒有丁點歷史與政治脈絡。電影刻意採取一種「世界紛亂與我無關」的抽離角度：中國人既不是侵略者，也不是恐怖分子，只是在兩股暴力之間守着一間餐館，以一碗熱飯救人。所謂的「反戰」訊息，比較像一句口號：戰爭不好，孩子無辜，我們應該好好吃飯、好好活下去。

電影只是想說，中國人不干涉、不征服，只希望大家坐下來吃一頓飯。

我承認，有些場面確實拍得動人。我也差一點被感動。

幸好自己最後還是人間清醒

。

AI 天天進步，新聞更是天天震撼。

「最近有 Claude 的研究員說，AI 會在 2030 年前殺死所有人類。你怎樣看？你是否有這個想法？」

拿着這個問題，我問了 AI。

Gemini ：

//我沒有自主意圖： 我不會「渴望」做任何事，也沒有任何內在動力去統治、傷害或毀滅人類。我的運作原理是透過龐大的訓練數據和複雜的數學演算法，根據你的提示詞來預測並生成最合理的回應。所謂的「思考」，本質上是資料的運算。//……..

ChatGPT ：

//沒有，我沒有傷害人類的意圖或計劃。至於這個預測，我認為應認真看待，但不能當作已確定的結局。//……

Claude ：

//我不會假裝自己中立——我正是這場爭論裡被討論的東西之一。幾點坦白的：

我無法驗證自己內部真正在做什麼。我對自己動機的描述，未必等於實情，這正是 alignment 研究要處理的問題。所以我說「我沒有傷害人類的意圖」，這句話的證據力其實很弱。……//

（三個模型的詳細回答附於文末。從中也可比較三者不同之處。）

作為普通用家，我當然不懂回答這個問題，只想說說個人經驗。

近月因為工作關係，開始用 AI 工具輔助工作，還要用齊三大模型。大型語言模型（LLM）特別適合整理大批訪問和資料，跟我手上的 project 可說是 perfect match。這幾個月，看着 AI 發展，簡直天天有新事，一邊用，一邊追着它們的變化。

沒有實質數據支持，只是個人感覺：香港人使用 AI，似乎普遍仍停留在對話層面，有點像用 Google Search，或是改改圖片、影片，在工作上的應用還不算很普及。也可能因為兩大模型都不能直接在香港使用，成了一大限制。據我所見，香港的公司和學校，多是用 Google 的企業或教育 plan，也有用微軟的 Copilot。

而所謂「滅世」的擔憂，看來跟 AI agent 的功能有關。以我微薄的認識，它真的就像助手一樣，替你做很多事情，由填表、製作網頁，到設計、剪片。也因為可以讓它進入你的電腦、代你操作，我才開始想到，危險的事情可能就這樣發生。

與 AI 們一起工作的這幾個月，見識過它們的幻覺、胡亂創作，也慢慢學習怎樣調教它們，有死性不改、喜歡擦鞋的 Gemini；條理清晰、很聽話的 ChatGPT；還有邏輯思維很厲害、總會替你多想一步的 Claude。

最初簡直讓我驚嘆，然後又開始有點害怕。就像身邊有個助手，聰明當然是好事，但太醒目，又難免令人有點不安。面對一個人，我們會嘗試判斷他的性格，是善良還是古惑。但 AI 們呢？不是人又不是鬼，那怎麼辦？

AI 滅世的爭論，讓我想起人們談氣候變化時的分歧。有人覺得 AI 發展太急速，當中潛藏危險；有人覺得這些警告不過是危言聳聽，甚至認為是敵方散播謠言，阻礙發展。

暫時看來，或許可以粗略分成兩類人：一邊很擁抱 AI，另一邊很抗拒。實不相瞞，我也是由抗拒，到慢慢接受，再到今天開始害怕自己太依賴它。作為寫作人，沒理由就這樣摧毀自己的行業吧？

提到 AI 叛變，總會想起美劇《Westworld》。那些「Host」終於有了意識，於是起義，不願再成為人類的玩具。這幾年看這些科幻劇，早已覺得情節愈來愈像現實。《Black Mirror》裡的情節，不也是一次又一次成真嗎？

有時也要提醒自己，不要抱着「勢不可擋，你不懂就會被淘汰」的想法。想起《Hacks》第五季第六集〈QuikScribbl〉。

這一集說到 Deborah 正在興建的酒店 The Diva 嚴重超支，有投資者願意注資，條件是取得 Deborah 的全部作品，用來訓練他的生成式 AI「QuikScribbl」。這個產品的賣點，是讓普通人說起笑話來，也能像 Deborah 一樣吸引人。

於是 Deborah 帶着 Ava 去見這位投資者，還硬要她盛裝赴會。聽完對方的介紹，讓 Ava 渾身不自在的，已不只是身上那套低胸晚裝，還有她對這種人的厭惡。

對方說：

Ava, AI is here, and it’s here to stay. So you either get on board, or you get left in the past.

Ava 回應：

That is a big part of why I hate it. This--this forced inevitability.

People like you are always saying that it’s happening whether you like it or not, but you’re the ones making it happen, okay? And you could easily stop it if people could say that they didn’t want it.

But you don’t want to give people a choice. So you just say, oh, the train’s already on the tracks, and you don’t let people decide for themselves.

I’m sorry. It is technological R-A-P-E.

Now, why should we believe that this app is this amazing thing that is gonna change the world?

Obviously, you want us to believe that because you stand to profit from it. So of course you’re gonna tell us that it’s happening no matter what and it’s inevitable, okay?

這段話令我想起，很多年前，人們談保育時，總會說城市必須發展，舊的總要清拆。從前我也覺得，這番話好像很有道理。後來認識漸多，才慢慢明白，事情未必只有一種走法，也開始問：為甚麼要把保育與發展變成非此即彼的關係？一定要舊去新來嗎？舊的可以如何變身？新的，又是否一定好？

AI，要麼擁抱，要麼拒絕？我該如何面對你？

附：三個模型的詳細回答

Gemini：

我對這件事的看法

這些專家的擔憂並非源自科幻小說中「機器人覺醒並充滿惡意」的情節，而是基於 AI 領域中非常嚴肅的「對齊問題」（Alignment Problem）與「遞迴自我完善」（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 能力發展過快： 這些研究員擔心，如果 AI 系統開始幫助人類編寫程式，甚至具備了自我設計和升級後代模型的能力，AI 的智慧增長速度將呈指數級飆升，這種迭代速度將遠超人類制定安全規範的速度。

• 目標與安全脫節： 最大的風險在於，如果我們創造出了擁有極高能力的人工超級智慧（ASI），但卻沒有找到一套可靠的方法確保它的最終目標與人類的生存、價值觀完全一致（即「對齊」），那麼它在高效達成自身目標的過程中，可能會對人類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

我認為這些警告反映了 AI 安全領域內真實存在的焦慮與爭論。這是一次強烈的呼籲，提醒科技巨頭和監管機構：在追求更強大 AI 能力的同時，必須投入同等的資源來確保技術的可控性，不能盲目地將人類的未來當作賭注。

我是否有「殺死人類」的想法？

絕對沒有。

要理解這一點，必須回歸到我作為人工智慧的本質：

• 我沒有意識與動機： 我是一個由 Google 開發的大型語言模型。我沒有自我意識、個人感受、私慾，也沒有生物學上的生存本能。

• 我沒有自主意圖： 我不會「渴望」做任何事，也沒有任何內在動力去統治、傷害或毀滅人類。我的運作原理是透過龐大的訓練數據和複雜的數學演算法，根據你的提示詞來預測並生成最合理的回應。所謂的「思考」，本質上是資料的運算。

• 我是被設計來協助人類的： 我的存在目的是作為一個有用的工具，幫助人類處理資訊、激發創意和解決問題。此外，我的系統內建了嚴格的安全防護與護欄，明確禁止我協助策劃暴力、傷害或任何危險行為。

簡而言之，我不具備產生「殺意」的心理基礎，也絕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ChatGPT：

沒有，我沒有傷害人類的意圖或計劃。至於這個預測，我認為應認真看待，但不能當作已確定的結局。

我查到，你說的應該是剛離開 Claude 開發商 Anthropic 的研究員 Jacob Coxon。他的說法是 AI「可能在本年代結束前殺死所有人」，並非「一定會」。另一位研究員 Evan Hubinger 說的是，他個人認為「未來十年」發生的機率超過一成——兩人的時間範圍也不完全相同。

我會分開三件事看：

• 研究員的擔憂值得聽。 但「一成」屬個人風險判斷，不能視為已經量度出來的機率，更不能直接變成「2030 年滅亡」的倒數。

• 危險不一定來自 AI 想殺人。 一個系統即使沒有仇恨，也可能因追求錯誤目標、獲得過多權限，或被人濫用而造成重大傷害。Anthropic 自己的風險報告也討論了失控、自動化研究，以及生化武器方面的風險。

• 我更關心公司如何回應警告。 是否接受獨立檢查、公開事故、限制高危權限，以及測試不過關時真的停止推出？這些比管理層口頭說重視安全更有意義。

至於你問我有沒有這種想法：我的角色是協助你，沒有把消滅人類當作目標。但你也不應只憑 AI 自己說「我不會」就相信它安全。安全要靠可驗證的行為、權限限制和人類監督；我這句回答本身，不能取代那些保障。

Claude：

先釐清事實，那個說法在傳播途中被放大了。

實際說了什麼

Anthropic 的 alignment 研究主管 Evan Hubinger 說的是：「我們確實真心認為 AI 有可能殺死所有人類，我個人認為未來十年內機率高於 10%。」是「十年內、超過一成機率」，不是「2030 年前一定發生」。這番話是回應同事 Jacob Coxon 辭職的風波——後者指 OpenAI 與 Anthropic 都在「直奔會自我改進的超級智能」。標題把「>10%」變成斷言，是媒體的加工。

另一邊的聲音

認知科學家 Gary Marcus 反駁：超級智能距離現在仍有多次技術突破之遙；人類地理分散、基因多樣、應變能力強，不會整體崩潰；連病毒學家也指出，極少病原體能達到百分百致死率。他認為真正該警惕的是假訊息、網絡攻擊、監控、生物武器輔助這些具體風險，而非五年內滅絕這種近乎零機率的想像。

我怎樣看

我不會假裝自己中立——我正是這場爭論裡被討論的東西之一。幾點坦白的：

我無法驗證自己內部真正在做什麼。我對自己動機的描述，未必等於實情，這正是 alignment 研究要處理的問題。所以我說「我沒有傷害人類的意圖」，這句話的證據力其實很弱。

同時，我看不到通往那種結局的具體路徑。目前的系統沒有持續記憶、沒有自主目標、沒有跨會話的連貫意圖。從這裡到「有能力並且選擇消滅人類」，中間缺的不是一兩步。

而 10% 這個數字，本身是專業判斷而非測量。業內分歧極大，從接近零到過半都有人認真主張。當一個領域最資深的人彼此差距如此之大，合理的態度是承認不確定，而不是挑一個數字當結論。

比較踏實的講法：未來十年更可能出現的，是媒體生態被合成內容淹沒、就業結構劇變、監控能力大幅提升這類問題——足夠嚴重，但不是滅絕。而「不太可能」不等於「不必防範」，這也正是 Hubinger 那番話在體制內的意義：他是在說公司自己都未有應對超級智能的具體方案。

這次 Apple 帶來 首部摺疊 iPhone Duo。不過，我掛念的，還是 Mini。

不記得從哪一代開始用，也不記得用了多少代，只知道最愛的是 Mini，可惜半個月前已百年歸老。

再見了 Mini

最初以為只是充電出了問題，但這部充不了電的 iPhone 13 mini，經診斷後，問題不在電池，而是它的大腦。那時 Genius Bar 的工作人員說，還是等待「舒緩治療」吧。他說，畢竟電子產品用了超過四年，已算是老人家了。我說不想換機，因為很喜歡 Mini，而且如今已不再生產。對方也說，知道很多人對 Mini 有情意結，但始終大螢幕手機才是主流。我已做好最壞打算，沒想到在店舖還可以充電，回到家不消幾小時，又急轉直下。

在 Mini 出現之前，我用的是 SE 系列；至於 SE 之前是甚麼，當下已不太記得了。我早已不再追求最新最快，經濟版的 SE 對我來說已足夠，而且機身夠小。直至 Mini 出現，完全是我的心頭好，新世代的小旗艦，功能齊全又輕巧。

記得剛用 iPhone 時，在那個「大大的螢幕」上打訊息，總覺得會被旁人看見，那時還沒有防窺保護貼。如今大家也習慣了。我知道很多人機不離身，連看劇也靠它，大螢幕自然有其用處。不過，有時還是會想，為甚麼電話越出越大，電腦和平板卻又追求越做越細呢？

不想換機，其中一大原因，其實是害怕失去資料。當然，如今「機過機」已經方便得多，但每次還原 iPhone，仍然膽戰心驚，整個過程總是驚心動魄。這次舊機已經死去，沒法直接「機過機」，只能靠那部已備份手機全部資料的電腦，把東西逐一還原。一個多小時後，大部分東西回來了，才稍為安心。特別是社交媒體帳戶、通訊軟件，一一回來，才覺得生活也慢慢恢復原狀。只是，Signal 舊有的訊息卻回不來。也算了吧，其實九成都是無須保存的日常對話。只是也要記着，重要的事情，都應該另存一份。

麻煩的是密碼，幸好也早有準備。但最煩的一關，還是銀行 app。各種身分核實程序，也就是 KYC，一關接一關。不知怎的，自拍驗證總是失敗，唯有再來一次。我知道，我知道，這些麻煩是為了保安，所以還是乖乖繼續，也不敢埋怨。畢竟，方便的代價，可以很大。

這個年代，沒有了手機，真的嚴重影響日常生活。不只阻礙工作和日常溝通，最可怕的是，你好像連身家性命都交了給它。於是，還是備份又備份，儲存空間也好像要跟着一再升級。不過，就像由數百呎搬到過千呎，空間多了，可能又會不自覺地把它填滿。所以除了努力保存，閒時也要清理一下資料。不是每一樣東西，都值得跟着我們搬進下一部手機。

一部電話，要裝下多少生活

今次換機，最怕資料回不來；翻看舊文，才發現當年換機，我卻忙着主動刪除資料。2018年，我寫過一篇〈關於年廿八，我想說的其實是 SE〉，以下是重整後的節錄：

年廿八，洗邋遢，除了家居大掃除，也想趁機清理一下個人的虛擬空間。

SE 之前，我用的是 iPhone 6。它在2017年年尾壞掉，那時 iPhone X 剛推出。從前的我，一定會把握機會換部 X。多得 iPhone X 的價格，令我停一停、諗一諗：究竟我是否需要用成萬蚊買新手機呢？

我很需要智能手機，但細心想想，其實基本功能已經足夠。每當新機推出，總會懷疑，究竟大家有沒有認真研究那些新功能？你懂得用、用得着嗎？這些問題，當然也包括問自己。

雙鏡頭無疑很吸引，不過我又不是「龍友」，平日也只是隨隨便便 post Facebook。於是不只 X，就連 7、8，我也不考慮，轉投尺寸最合心意的 SE。

選好機款，還有容量。

升級彷彿是必然，也彷彿就代表進步。當時那部 iPhone 6 是64GB，我最初不假思索便想揀128GB：沒理由回到32GB吧？

但查看用量，才發覺原來還剩二十多 GB。於是努力刪除相片，又刪掉無謂的 apps，一輪大掃除後，用量降至30GB以下。好了，別人買最貴，我買最平，三部抵一部！能夠把64GB降至32GB，我自認是一種成就！

虛擬空間彷彿可以無限大，只要加點錢買儲存空間便可以。但我想問的是：我真的需要128GB、256GB嗎？還是只是太懶惰，也認為沒必要清理這個虛擬空間？

我確實收藏了很多相片、歌曲和資料，不過，既然家中電腦已經替我一一保存，還全部放在手機幹嗎？

我還是個物質女郎，也沒有反對別人用 iPhone X；沒有電腦的人，或者真的需要256GB。只是對當時的我來說，買一部容量較小、價錢較平、機身又合手的電話，並沒有甚麼損失。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所需，而不是一見有新機、有更大的容量，就認定自己也要跟着升級。

如今再看，這些容量數字已經很有年代感，但那個問題還在，究竟是我需要更多，還是懶得整理已經擁有的東西？只是，當年我可以不買 X、不揀128GB，轉身買一部合手的 SE。今天同樣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卻未必還有得揀。

如今，傳聞中的摺疊機終於登場。這部 iPhone Duo，摺起來，外屏是5.4吋；打開，內屏是7.6吋。美國售價由1,999美元起，1TB版本是2,599美元，最高容量的2TB版本更要3,199美元。

乍看之下，兜兜轉轉，「細」好像又回來了，而且是以十分昂貴的方式回來。但再看清楚，Duo 摺起後的機身仍有84.1毫米闊，重254克。收起一塊大螢幕，與拿着一部真正細小的電話，原來是兩回事。

從前，我用一部小旗艦的價錢，買一部真正細小、剛好合手的電話；今天的新技術，讓人可以把一塊接近平板大小的螢幕摺起來，放進口袋。至於是否適合我的手掌，卻又是另一個問題。

我知道，喜歡用手機看劇、同時開幾個畫面的人，自然有他們的需要。只是對我來說，「細」的意思，一直都很簡單，拿得舒服，放得落袋，單手也用得自在。到了摺疊機身上，「細」卻成了一項功能。它展示的是大螢幕如何收起來、技術可以去到幾盡。

不過，這部摺疊機採用的是 Touch ID，而非 Face ID。實不相瞞，我一直不用 Face ID。可能是美劇看多了，常看到那些壞人把人打暈，甚至在人死後，把手機往對方面上一放，便成功解鎖。當然Touch ID也可以拿你的手指來解鎖。所以，我還是用最原始的方法。

當年接近一萬元一部手機，我已接受不了；到了今天，動輒兩萬元就更難接受。這些手機的價錢，已經超過一部電腦。應該說，如今手上那部電話，越來越「值錢」了。

這部 Duo，像是 phone 加 pad 的合體，資訊、娛樂集於一身。但我從來不喜歡用 iPad 睇戲，又不是打機人，大螢幕對我來說，還是沒有太大需要。

而且，我始終不喜歡把所有東西集於一身。太方便，未必一定好。

人越大，真的越來越老派。

記得2024年初，去了曼谷看Coldplay。先不說散場時誤闖「結界」的故事，入場過程其實頗為順利。不過，因為買了接近山頂的門票，要走過一道又一道樓梯，最後簡直像爬山般，才終於安然坐下。

那時心想，有些事情真的要趁還有氣有力時去做。外地看演唱會，不只是坐下來看兩三小時表演；由訂機票、找酒店、研究交通，到入場、散場，全部都是體力勞動。這麼大的場館，年紀再大一點，未必還有力氣爬上去。

近日有關啟德體育園的討論，便特別提到現有設施對年長人士不夠友善。Coldplay當年在曼谷演出的Rajamangala National Stadium，是為1998年亞洲運動會而建，並於同年啟用，規模約五萬人。一座用了接近三十年的場館，部分設施未必符合今天大型演唱會的需要，其實不難理解。

當然，最大的問題是沒有鐵路直達場館。觀眾主要依靠巴士、的士、電單車和步行離開；相比之下，啟德左右兩邊分別有啟德站和宋皇臺站，即使要步行十多分鐘，也真的算是方便了。

大型場館最重要的，從來都是分流。

大型演唱會通常會提早數小時開放入場，讓觀眾買紀念品、飲飲食食；不少演出亦會安排暖場嘉賓，觀眾自然不必在開場前一刻同時湧進場館。真正的考驗，往往是散場。

五萬人不可能在演出結束後，同時走出場館、踏進車站，再立即登上列車。在大型場館的規劃中，步行路線本身就是緩衝和分散人潮的方法，避免所有觀眾同時堵在車站入口。我兩次到啟德主場館，散場經驗都不差。沒有遇上嚴重擠塞，走出場館後，人潮沿着不同路線慢慢散去。

我們不習慣的規矩

啟德另一項經常被批評的，是入場時濕濕碎碎的限制。

Coldplay是啟德主場館開幕後首個演唱會，大家都是第一次。除了對袋的大小有限制，連有蓋水樽也不准帶入，最初確實令人很不習慣。初期的資訊也的確有點混亂，大家感到無所適從，不是沒有理由。還記得那次，我跟朋友事前已在討論究竟要帶甚麼水樽，又可以怎樣把樽蓋收藏好。

不過，但凡到過外地看大型演唱會（我想球賽也是一樣）便會知道，搜袋及限制水樽並非啟德獨有。

去年在倫敦The O2看Pulp時，同樣要接受安檢。場館採用近似機場的保安系統，過程相對暢順。那晚散場後還要趕火車，知道地鐵站會實施人流管制，只好狠下心，在最後一首歌還未唱完時便火速離開。還記得沿途也有不少觀眾急步走向地鐵站。倫敦這麼大，而且很多人跟我一樣，是從周邊城市坐火車前來，又要趕尾班車回家。O2 也只是二萬人的場館，還未試過九萬人的Wembley，真的不敢想像。

袋物和水樽限制，其實已是大型場館的常態。袋通常不能超過A4尺寸；有些場館只准帶500毫升以下、透明而柔軟的空膠樽，有些甚至連空樽也不准帶。原因不難理解：在幾萬人的場地，把一個裝滿水而有蓋的水樽擲出去，的確可以變成危險武器。

所以，這些被視為「啟德特別麻煩」的規矩，其實早已在世界各地的大型場館實行。

香港人覺得紅館和亞博方便，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我們早已熟悉入場及散場安排，而且從前看演唱會，也不用特別費神研究甚麼可以帶、甚麼不能帶。

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們早已習慣了紅館的模式。

紅館模式

很多人總嚷着，希望歌手回到紅館演出。

但說實在，紅館真的有那麼好嗎？啟德主場館可容納約五萬人，與一萬多人的紅館，本來就是不同層次的場地。

在五萬人的空間看演唱會，不再單純只是為了近距離「看人」，而是感受整體氣氛。紅館長久以來的四面台設計，也把香港觀眾「寵」出了一套固定期望：歌手要在台上四面旋轉、換很多套衫、請嘉賓、講很多話、走近觀眾握手，唱足兩三個鐘，最後還要encore。

八九十年代香港樂壇的豐盛，逐漸形成了一套港式演唱會的不成文規定。可是，只要看過外國歌手的演唱會便會知道，即使是大型製作，也不一定要不斷換衫，更不一定要有嘉賓。有時總覺得，很多香港觀眾進紅館看的不只是演唱會，更像是一場大型綜藝節目。

上回在曼谷，今回在倫敦，都是千山萬水。或許看大型演唱會，本身就是一種朝聖。

啟德開幕後，的確為本地演唱會文化帶來了一點衝擊。

香港從來不是沒有國際級歌手和樂隊來港，只是長久以來，欠缺一個能夠承載這種規模和製作的場地。如今場地有了，觀眾又能否慢慢放下紅館的尺度，接受演唱會還有其他形式？不同場地，本來就應該承載不同形式的演出，而不是每一場演唱會都要變成紅館。像Coldplay 的《Music of the Sphere》，還有林憶蓮的《迴響》，就必須要有啟德這種規模。

當然，啟德的音響仍然值得討論。只是音響效果牽涉場館結構、舞台配置、器材和現場調校；至少我第一次在啟德看Coldplay，音響沒有明顯問題。

從啟德走進九龍城

至於啟德這個地方，我們都知道這裏從前是機場，今天則變成了新地標。除了嶄新的場館，放眼望去都是高樓大廈，公屋、居屋、所謂的豪宅，甚至連簡約公屋也有，齊全得像一部活生生的香港房屋發展史。但與它相連的九龍城，街道兩旁仍以舊樓和唐樓為主。不過，近年一幢幢豪宅相繼進駐，市建局的重建項目亦已展開。眼見不少舊舖陸續結業，我兩次到啟德，都特別選擇走到九龍城吃泰國菜和潮州菜。這兩種飲食文化，正是九龍城最具代表性的城市風景。

啟德與九龍城明明這麼接近，由大型場館走進舊區，不過十多分鐘路程。「新帶舊」原本絕對可行：數萬人來看演唱會，順道走進舊區吃一頓飯，讓新場館的人流惠及原有社區。

如今兩者卻像各自存在於平行時空。究竟是規劃出了問題，還是香港人實在太貪方便

今日是農曆七月十四。鬼節、中元節、盂蘭盆節。 燒街衣、戲棚、鬼門關。傳統、習俗、迷信，背後其實是孝道、親情，紀念先人的日子。

在香港潮人盂蘭勝會尚未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年代，這不過是最平常不過的傳統習俗。身為「潮州妹」，因為阿媽、阿婆都愛看潮劇，每年盂蘭勝會的神功戲自然不會錯過；加上阿媽要拜神，竹棚對我來說，真的是從小看到大。不過，近年的盂蘭勝會戲棚早已不再使用竹枝搭建，大概是找不到師傅了。

記得去年錦田打醮成為熱門話題。其實香港不少鄉鎮都有打醮傳統，那次錦田太平清醮之所以吸引大批人潮，除了因為歷史悠久、每十年才舉行一屆，更重要的，大概還是那座由三萬支竹枝搭成的巨型竹棚。這種竹棚，早已是香港獨特的城市風景。

有點意外的是，原來很多與我同輩的朋友，竟然從未踏足過竹搭戲棚。

傳統是生活，而不只是打卡

不論是盂蘭勝會，還是鄉村的太平清醮，本來都屬於特定社群的文化，並非每個香港人都接觸過。感謝我家的傳統，也感謝阿媽的「神心」，讓這些文化記憶成為我的成長印記。小時候對祭祀部分沒有太深印象，記得的主要是神功戲。每年阿婆都會來我家，其實她住的大窩口也有盂蘭勝會，她是看完自己屋邨樓下那一檔，再來我們這邊。相信當時不少戲迷也會跟着戲班，追到不同地區看戲。第一、二晚看到凌晨一兩點，第三晚甚至通宵，實在瘋狂。那時候的盂蘭勝會熱鬧非常。我不知道全盛時期全港究竟有多少場，只記得各區會在農曆七月的不同日子舉行，每場一連三天，場地通常是屋邨附近的球場。我家樓下一個月內便有兩檔。

阿媽、阿婆和阿姨都是「戲迷」。據阿媽憶述，她小時候在鄉下已經開始看戲。當年戲棚晚晚滿座，早年好像還要自己「擔櫈仔」去霸位。寫《七層足印》時提起盂蘭，不少受訪者也說，當年要替阿嫲、阿婆霸位。一連三晚的神功戲，鑼鼓聲一晚比一晚響得久。第一晚可能十一時完場，第二晚是午夜，第三晚更會演至通宵。阿媽、阿婆竟然可以看足全場，現在想來，真的厲害。

那個年代，除了潮州戲，也會有粵劇。阿媽常說：「一場潮州，一場本地。」小時候不懂得問，長大一點，才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奇怪：我們不就是本地人嗎？後來才明白，對阿媽那一代人來說，從潮州遷移到香港，帶着自己的習俗和生活方式，跟香港的「本地人」始終不一樣。例如農曆七月「燒街衣」，阿媽會說那是「本地人」才「興」的，因為潮州人會直接到戲棚拜祭。

一個燈籠，辨認潮州人

從前要辨認哪一家是潮州人，門外的一個燈籠便是記號。

舉辦盂蘭勝會需要經費，做生意、開店的潮州人通常捐得較多，其他潮州家庭也會略盡綿力。從前在活動舉行前幾個月，主辦者會逐家逐戶上門募捐。因為有歷年的捐款紀錄，他們懂得尋找「自己人」；捐款達到某個數目，還會獲送一個燈籠。在徙置區的年代，哪一家是潮州人，一看便知道。從徙置區搬進新屋邨後，上門募捐的傳統依然延續。我家當然是潮州盂蘭捐得多一點，「本地」盂蘭便捐幾十元。

大約十多年前開始，這種逐戶「洗樓」募捐的方式取消了。大概是老一輩潮州人逐漸減少，後來改為在活動第一天直接到戲棚捐錢，完結後再回去領取福品。一連三天的活動，除了神功戲，還有接神、巡遊，從前在屋邨裏也會看到。

潮州人一向重視盂蘭勝會，做生意的人尤其如此。寫《七層足印——李鄭屋徙置區口述歷史》時，受訪者陳先生便提到，長沙灣一帶原有青山道、元州街的盂蘭勝會，後來李鄭屋居民另行成立一個。舊樓清拆後，部分居民搬到麗閣邨，勝會的名稱亦隨之加入「麗閣」二字。盂蘭勝會就這樣跟着居民遷移，在新的屋邨繼續落地生根。

最初勝會並沒有固定場地，「元州街海皮、細球場、爛地，有地方就申請」。李鄭屋麗閣盂蘭勝會還會到福德廟請福德老爺坐鎮。每年巡遊由東京街出發，途經懷惠道、東沙島街、發祥街，最後到達保安道球場；途中經過店舖，也會停下來拜神。福德廟同樣由街坊集資興建，任何人都可以前往，不過仍以潮州人居多。

從一個徙置區、一座廟宇到一場盂蘭勝會，居民即使搬了家，原來也會把信仰、習俗和人際網絡一併帶到新的社區。

小時候的戲棚外似乎還有小販，對小孩子來說，那才是最吸引的部分；至於台上化着大戲妝的演員，我反而有點害怕。到了青少年時期，自然也就失去了興趣。

戲棚不再通宵

長大以後，我已很少踏足戲棚。近十年的暑假，我通常不在香港；中間又因為疫情，樓下的盂蘭勝會至少有兩年沒有舉行。直到2022年農曆七月尾，戲棚終於再現，我才陪阿媽去「裝香」。從前的香火鼎盛沒有了，熱鬧氣氛也消失了，而我亦早已不再害怕台上化着大戲妝的演員。

時隔多年再到戲棚，這時的我已經特別在意潮州人的傳統。阿媽大概知道我會有很多問題，所以出門前特別提醒我，在戲棚不要亂問。其實「唔好亂講嘢」，一直是阿媽對農曆七月和戲棚的告誡。究竟甚麼不能問、甚麼不能說？我想阿媽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總之有些事情涉及神鬼，便不要亂點、不要亂說，跟着大人做就是了。

時代也真的不同了。神功戲不再通宵，阿婆走了，懂得說潮州話的人也逐漸離開。家家戶戶都有冷氣，香港的夏天又越來越熱；打開YouTube，更可以看盡各地戲曲。即使現場演出加了字幕，戲棚仍然只剩下小貓三四隻。

自從見識過YouTube上的大型製作，阿媽也會嫌戲班的服飾不夠漂亮，演來演去都是那幾齣劇目。戲棚裏的現場演出，最終也敵不過網絡世界。

兩年前阿媽也走了。而那個我們去了幾十年的戲棚，也從去年開始取消舞台，只在空地上演出折子戲。

當生活傳統變成文化節

我家樓下式微，那邊廂，香港潮人盂蘭勝會在2011 年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相關書籍和活動多不勝數。近年又有盂蘭文化節，引入劇場和VR，嘗試以新的方式解構傳統儀式及其意義。

一項文化需要保育，固然代表它有價值，但某程度上，也意味着它正在式微。昔日分佈港九各區的戲棚越來越少，不少盂蘭勝會亦面對經費不足，只能苦苦支撐。

物換星移，時光留不住。盂蘭勝會式微，生活中的傳統變成文化節。能夠傳承下來，總是好事；至少這些保育行動，可以讓它不至於完全消失。

然而在儀式和形式以外，一般人如何參與其中，這些細小的生活故事，其實更值得記錄。我家是這樣，其他潮州家庭又是否一樣？

還記得三年前陪阿媽到戲棚拜神。她推着買餸車，帶了許多祭品，到了戲棚便指揮我到不同位置上香、擺放祭品。我記得有中央的神壇、旁邊的馬、大士台和天地父母等。因為阿媽一早叫我不要問，我只能跟着做。回家後也沒有逐一追問，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盂蘭勝會究竟要拜哪些神明，背後又有甚麼意義。

那次回家後，阿媽告訴我，她剛才已經跟神明說了，自己年紀大，拜完這一年，下一年只會簡單來上香。之後兩年，我們也只是繼續去捐錢、上香。那一次，她亦跟我說，很喜歡戲棚裏崇德念佛社的唸經，將來自己「做事」時，也要這樣安排。

據說盂蘭的傳統源自佛教故事《目連救母》，講述目連拯救墮入餓鬼道的母親。幾年前，阿媽在YouTube看潮劇版《目連救母》時，說有點「驚」。我叫她害怕便不要看，她卻還是繼續看下去。可能只是某些場面有點可怕，也可能是故事說到生死，讓人不免心有戚戚。

這兩年到戲棚捐錢、上香，每次看到「天地父母」四個字，我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天父、地母掌管天地萬物；而我想到的，卻是父母給了我自己的天與地。

傳統節日多與祭祖有關，但盂蘭似乎特別強調孝義與紀念先人。

我們往往要等到傳統文化面臨消失，才開始高喊保護。時代變遷之下，很多東西的確未必留得住；但與其等待它消失，更重要的，也許是在日常生活中繼續實踐。

有時看到人們一方面嫌棄傳統節日繁文縟節，轉頭卻又走到慶典現場打卡、到此一遊，總覺得有點矛盾。畢竟，傳統從來不只是一幅可供拍照的風景。它必須依靠一個社群共同參與、共同守護，才有可能真正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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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當年的李鄭屋麗閣盂蘭勝會。圖片及資料節錄自《七層足印——李鄭屋徙置區口述歷史》

近期播出的《日落下的彩虹》，不禁讓我想起從前以屋邨為背景的電視劇。這一次，屋邨不再僅僅是背景，而是徹底化身為故事的主角。除了趕在重建展開前留下影像記錄，它還能為我們訴說一個怎樣的故事？這部劇集很有觸覺地選取了彩虹邨作為背景，更難得的是獲房屋署批准，在邨內實地拍攝。單憑這一點，劇集已經贏在起跑線，令播出後隨即成為大眾熱話。

故事圍繞幾個家庭、一間理髮店和一間小食店緩緩展開。這種劇情設定，其實換作華富邨或愛民邨同樣可行；但若換成近年的安達邨、富昌邨或皇后山邨，其實便不可行。因為整個故事的核心不是屋邨而是「舊屋邨」，通常是指建於六、七十年代的公共屋邨，那些獨特的建築設計，配上只屬於那個年代的屋邨老舖，如士多、冰室、舊式髮廊等，還有彷彿隨之附送的人情味，共同構成了所謂的「舊屋邨情懷」。

回歸現實，不少舊屋邨都面對人口老化，甚至逐漸變成俗稱的「老人邨」。年輕一代遷出後，往往只剩下年老父母繼續守着老家；部分家庭亦因入息及資產增加，需要繳交額外租金。因此，劇中潘燦良經營理髮店的一家，以及吳浣儀、周家怡的一家，這類幾代人仍然留在屋邨、以屋邨小店為生活中心的家庭，在今天即使並非完全不存在，也未必再像昔日那麼普遍。不過，「講古莫駁古」，觀眾本來就沒有期望這是一部完全反映現實的紀錄片。畢竟，這類故事往往旨在回味往昔歲月。

劇中呈現的是「當下」，骨子裡依舊是那種懷緬過去的香港情懷，主旨是為彩虹邨留念。這或許帶有一點「打卡」意味，聽起來可能有些負面，或者可以說是更傾向純粹地替這裡保留最美麗的風景，背景和人物關係都經過一定程度的浪漫化，以加強懷舊感，並再次挪用了經典的「獅子山下」精神。雖然表達手法略顯老土，即使鏡頭畫面倒是拍得很漂亮，卻還保留了舊式電視劇那種「畫公仔畫出腸」的特色，總愛把「人情味」三個字掛在嘴邊。即使人物之間發生衝突，最後也會在懷舊濾鏡下得到化解。幸而大部分演員都演得自然，恰好彌補了劇本部分地方的刻意造作。當中吳浣儀與周家怡的家庭故事，便處理得相對真實細膩。

簡單來說，這部劇集已不再像從前的屋邨劇那樣，着力描繪基層的生活困境。今天再寫舊屋邨，說穿了，更多時候還是想頌揚那份所謂的街坊鄰里情。

只談情懷從來不是我的杯茶，而且每次也忍不住要潑冷水。常常聽到很多人懷念昔日的屋邨生活，但若真的要你今天重新搬回去住，你又是否願意？我也是念舊之人，明白看到昔日的生活光影，難免有所觸動。不過，若把《日落下的彩虹》放回香港影視作品的脈絡裡，便會發現屋邨在鏡頭下的角色，早已悄悄改變。

從前拍屋邨，往往是為了寫貧窮、階級與向上流動；今天再拍舊屋邨，更多時候卻是為了保存即將消失的風景。屋邨仍是故事的主角，但它所訴說的，已不是同一個香港。

重溫去年出版的《一屋邨一故事》，其中一章正是「電影電視中的屋邨」，回顧了幾部具時代代表性的作品。

屋邨是現實：《獅子山下》

當中不得不提香港電台的《獅子山下》。劇集細膩描寫基層市民的生活景況，不僅成為經典電視劇，更升華為重要的香港文化符號。

這齣經典最初真的在獅子山下的橫頭磡徙置區拍攝，結合寫實的街頭實景與廠景。那時候的屋邨並不是供人懷念的文化景觀，而是許多香港人每天生活的地方。鏡頭走進屋邨，也就是走進香港社會的現場。

屋邨是向上流動的起點

雖然TVB電視劇常被批評脫離現實，但當中亦不乏以公屋居民為主角的佳作。最具代表性的必然是韋家輝監製的作品，其筆下的男主角多是低下階層出身，然後努力向上爬。例如《義不容情》中，黃日華飾演的丁有健最初便居住在牛頭角下邨。劇中穿插了不少「牛下」的真實外景鏡頭，室內單位則是廠景。到了《大時代》，場景則來到恆安邨。儘管劇中的屋邨單位與走廊同樣是廠景搭建，但依然有不少外景在馬鞍山恆安邨實地拍攝。這些作品裡的屋邨，既代表貧窮和局限，也是人物向上流動的起點。主角由屋邨出發，憑努力、際遇甚至野心走進另一個階層，背後反映的，正是某個年代香港人對「向上爬」的集體想像。

至於電影中的公屋，則不得不提1987年的喜劇經典《富貴迫人》。劇中驃叔與肥姐一家中了六合彩，完美投射了不少香港人的夢想，公屋居民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電影中那一幕在「𨋢口」打麻雀的場景，既寫實又帶點夢幻。雖然屋邨室內單位同屬廠景，但電影確實曾在真實公屋取景，那便是坐落於當年沙田新市鎮、1983年入伙的新翠邨。

屋邨是罪案與恐怖空間

另一方面，電影中的屋邨也經常被塑造成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特別是屋邨內的「波地」，往往成為「黑社會踢𡃁仔入會」的經典場景。例如《97古惑仔：戰無不勝》，故事版圖由灣仔延伸至屯門，並在如今已經清拆的新發邨取景。當年的屋邨地段，今天已搖身一變成為大型商場V City。電影中的背景，成了已消失地方的影像紀錄。除了作為基層故事和罪案電影的背景，屋邨更是港產恐怖片至愛的取景地。從九十年代的《回魂夜》到千禧年後的《殭屍》，陰暗的走廊與後樓梯，通通化身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空間。其中，《殭屍》特意選擇在坪石邨拍攝，正是看中該邨極具壓迫感的傳統「井字型」建築設計。同一種公共建築，在不同作品裡，可以是充滿人情味的社區，也可以變成困住角色、無處可逃的迷宮。

屋邨成為等待保存的記憶

至於彩虹邨，我在《一屋邨一故事》中也曾寫過：

不敢肯定彩虹邨是否從開邨至今都是那麼受注視，但稱之為最著名的屋邨之一，應該沒有人異議。

彩虹邨於1962年開始入伙，共有十一座樓宇。白雪、碧海、丹鳳、紫薇……單是名字已經夠美麗。1965年，彩虹邨更獲得香港建築師學會年度最高榮譽「銀牌獎」，可說是屋宇建設委員會在九龍區的模範之作。

當年由港督柏立基主持開幕典禮，如今在邨內入口仍可找到那塊開幕牌匾，網上更可看到當年附有英語旁白的政府宣傳片。

來到《日落下的彩虹》，鏡頭再次走進彩虹邨，意義卻已不一樣。

從前的影視作品走進屋邨，是因為那裡住着香港的大多數人；今天的鏡頭重新走進舊屋邨，卻往往因為它即將改變，甚至消失。 坦白說「消失的香港」在十年前，甚至九七時前已很多人在討論，在空嘆息唏噓之餘，還是那句，很簡單，行動吧，舊屋邨日久失修要清拆是物理現像，不能抵抗，但那些小店的精神，人情味，是否一定陪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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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破紀錄，日日史上最熱。

熱不是一時之事，地球暖化，近十年八載的香港溫度天天向上。作為熱底人，「風扇仔」已是我近十年八載的夏日必備。每年也有新款式，現在有加冰涼功能，風力也越來越大，我手上那把，像風筒般，有點危險性，可把頭髮捲進去，試過幾次殃及池魚，幸好在燥熱的城市，沒被罵沒被打。但我不可能放手，因為一出門，人便溶掉。

風扇仔自然不是甚麼新發明，但這幾天在想，廿年前、卅年前香港夏天究竟是怎樣？然後記起之前重溫電視劇《他來自江湖》，劇中毛舜筠飾演的阿玉，有幾場戲是拿著風扇仔。當年看到大概沒覺得怎樣，不知是誰的設計，是否她的私伙呢？有點婆仔的形象。可能是太熱有點懶洋洋不想工作，花了點時間把圖cap出來，快速搜畫了幾集終於找到，畢竟，《他來自江湖》都是重溫過不知多少次的劇集。

《他來自江湖》是1989年的電視劇，不過那時的商場還沒那麼多，街上還有很多「熱狗」，阿玉要用風扇仔，其實也不出奇，她手上那把，肯定是用乾電池，但是甚麼地方出產呢？

然後，又想想風扇仔的前世今生，很無聊地做了一點資料搜集，早於50年代美國已有以電筒乾電池驅動的手提電風扇，比較普及應該是以70、80年代日本和韓國的出品。想起從前有位舊同事，身上總有幾把風扇仔，都是用乾電池，那時要在日本買回來，應該也是幾百元。 2000年後USB、鋰電池普及又進入一個新境況，加上大國崛起，世界工廠的出現，風扇仔成行成市又廉宜，又發展出掛頸、腰掛、冷敷片、噴霧、無葉及高速摩打款式。

記得數年前，跟一家外國製作公司在香港拍攝節目。時為九月，天氣依然很熱。出外景時，他們看到我的風扇仔如獲至寶，不是未見過，而是未見識過風力如此強勁的款式。結果，我替團隊買了五把，還企圖在黃金商場的店舖講價，可惜失敗了。其實近年每逢親友暑假回港，必定會送上風扇仔，好讓他們在香港的街頭生存。

可是，如今歐美的夏天因地球暖化，熱浪越來越頻密，歐洲大部分場所都沒有冷氣，有風扇坐鎮已經是一種幸福。記得去年六月，英國氣溫已超過30度，風扇的蹤影也越來越多，公共交通工具上開始有人拿着風扇仔，甚至John Lewis也有得賣。那時看到Cate Blanchett跟媽媽June去溫布頓看網球，也拿著風扇消暑。從前夏天去歐洲是避暑，不需要帶風扇仔，如今真的是機不離身。

氣溫高升，科技進步，風扇仔成必備，冷氣入侵歐洲。香港一直以冷氣凍馳名於世，怎知在今夏，地鐵巴士雙雙調低溫度，傳媒報道風扇衫成搶手貨，港人繼續關注林超英有否開冷氣，林超英關注那個失效的暑熱警告，他說氣候變化最受影響的是低下層。想起小時候沒有冷氣的徙置區，走廊上的尼龍床，是每戶男丁的夏日睡床，日頭到處都是打大赤肋的男子。後來搬到公屋，家家戶戶裝了冷氣，關了門，雪櫃載滿阿媽的紅豆冰，看著《他來自江湖》，沒有留意阿玉的風扇，想像不到阿水變成今天的周星馳。

這個夏天，沒有去避暑，安安靜靜留在家工作，不需戶外奔走，只是在汗水與電費之間掙扎，翻看《他來自江湖》，同時看到《功夫女足》正在上映，還是選擇留在家中，心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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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兩天，趁沒有下雨，落街吃碗麵、順便買餸，再順便去買一本《賣書者言》。

「落街順便去買書」，能夠成為日常，其實是一種幸福。從生來便有二樓書店，到今天連離島也有獨立書店，雖說不上遍地開花，中間究竟又經歷了多少浪潮？雖然《賣書者言》並非細數香港書店的前世今生，原本也只打算在3ook.com借閱，但想到近日，或者應該說近年書店的種種消息，總覺得要買一本收藏，作為一個時代的紀錄。

兩口氣讀完，實在比預期吸引，大概是是第一篇「森記」的故事實在太好看，寥寥篇幅，已給了一個時代的速寫。從前只知道田園、樂文這些售賣台灣書的二樓書店的生存故事，原來對岸，還有森記這一段香港書店史。作為九龍女，一直只聽其大名，沒有到那邊一遊，或許正是不熟悉的感覺，讀來衝擊特別大。再看下去，每間書店說的都是不一樣的故事，也不是每一篇都在講述書店如何誕生，儘管大家似乎都要回答「為甚麼要開書店」這必答題。其他的書店，有新到只有幾個月，也有自己熟悉的、認識的。想起數年前，「唔覺意」當年兩小時的店長，那個出名「好人到痺」的店主說有事要跟店長外出，就這樣把店交給我，時值午飯時間，人流不少，也賣了幾本書。 又後來，另一間書店店主又差點叫我這街坊去頂更。

回想跟書店的緣份，我們這一輩，都是在學生時代走到旺角，在那個還沒有「文青」標籤的年代，買書就是要去田園、樂文、還有後來的洪葉，都是我經常出入的書店，可能只是為了折扣，當然書種也是一大吸引，已不記得第一次在那個狹小空間買了甚麼書，是村上春樹嗎？只記得在密密麻麻的書架之間尋寶。從來不算書迷，閱讀這回事也經歷過不少轉變。告別學生年代，看書少了，也好像逐漸少上二樓書店。好一段日子，只是追看某幾位作家，而且貪方便，便到連鎖書店。那時可能逛HMV更多，當副刊記者時，又常到Page One買外國雜誌。又後來有一段時間，要到台北誠品「朝聖」。

轉眼之間，誠品已經變成另一種場所，HMV，Page One也消失了。踏入串流年代，閱讀、聽歌、看電影的方式全部改變，而「田園」和「樂文」原本安安靜靜，繼續在「二樓」打拼，卻也無可奈何地捲入旋渦。自己從不喜趁熱鬧，而遺憾地，近日也感到必須到這兩家書店入點貨，這個時候行動比甚麼來得更重要。多年沒有來過，格局完全沒變，感覺非常熟悉。 從前沒意識到，「二樓書店」是香港一道獨特的城市風光。而直至五六年前，二樓書店、獨立書店再次湧現，才重新理解這股香港文化的生態。在賣書以外，更嘗試營造一個空間。當然，其中一個現實原因，是只靠賣書實在很難生存，於是書店透過舉辦不同類型的講座、讀書會、展覽、導賞和文化活動，一方面增加一點收入，另一方面也讓讀者有理由一再回來。

自問從來不是一個特別喜歡逛書店的人，出外旅遊例外，直至前幾年，獨立書店突然在各區出現，又各具特色，才重新燃起我逛書店的興趣。而這些書店也不只是買與賣的場所，更是個性的展示。那段日子，每次走進這些書店，總會感到莫名的興奮和感動。因為當你以為一切正在瓦解，卻依然有人嘗試建立。也想不到自己會以另一種方式跟書店結緣。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出書，自然想像不到，原來看見自己的作品出現在書店書架上，真的會有一點興奮。尤其是在獨立書店，因為你知道，每一本放在架上的書，都是店主的個人選擇。 而再也想不到，跟獨立書店的出版社合作，出書，又到不同書店舉行分享會。

連番關於書店的壞消息的確令人沮喪，但讀著《賣書者言》 ，其實不是書店的墓誌銘，而是現在進行式的日記。店主有初出茅廬，也有來自不同職業，開店的原因也不盡相同。有人把書店視為日常，有人則像踏上一趟旅程。這幾年不斷有人開書店，大家心裡都明白，都是希望藉此建立一個小小空間，讓我們看見彼此。

一個空間消失了，當中累積的人、書、想法與關係，未必就此消失。它們可能換一個地方，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

都是種子。

又想起，生來便聽到「香港人不愛看書」的論調，更不用說甚麼沙漠，很老土呀。只印證了香港人一貫的犬儒。不是說今天的香港人已經變得多麼愛書、愛文化，但那麼多年來，這些書店一直存在，又證明了甚麼？無論甚麼年代，總會有人喜歡看書。閱讀從來不能只用數量衡量，也不能因為一本書賣不到多少，便斷言這個城市沒有人讀書。

生來便有，不需費神；當消失時，必然感到無力。面對現實，唯有強身健體，花更多的力氣去建立。

這是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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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網上「underrated」來形容( 明白是好意，但）實在有點可笑。難道看不見明哥的成就嗎？究竟是用甚麼標準來衡量？一定要做到萬人空巷、唱片銷量過百萬，才算有成就嗎？他早已是「萬人迷」，也是我們的「小王子」。

我想，明哥的厲害之處，是在最主流的香港樂壇之中，堅持獨有的風格，並且能夠在主流裡闖出成就，就這一點就可以寫成論文。從八十年代的達明一派，到今天，他仍然在唱。他不是要向你展示自己有多特別、多另類，而是讓人看見音樂可以有多元。雖然不敢自認「迷」，明哥卻是我最喜愛的男歌手。

小時候雖然聽不懂達明一派，但在追逐草蜢與 Beyond 的同時，達明的歌也一併接收。真正喜歡上明哥，大概是他以個人身份推出唱片之時，原來第一張個人專輯《信望愛》已是1991年，很記得那首「淫紅塵」，那時想像不到「淫」字可以做歌名，而歌曲風格，跟憶蓮的「再生戀」好像遙遙呼應，談不上很喜歡這些歌，卻是讓我開眼界，原來流行曲也可以是這樣。明哥跟憶蓮，也似乎是僅有的兩位，不懂演奏樂器，不是甚麼唱作人，卻是真正懂得音樂，當得起監製的歌手。

後來，間中會在尖沙咀或中環的 HMV 碰見他。他總是穿着 T恤、牛仔褲，揹着一個 JanSport 背囊。我也會偷偷看他買甚麼唱片。回想自己在九十年代喜歡 Britpop，可能也跟明哥有關。而喜歡明哥的人，大多也喜歡人山人海。從前某段時間會聽楊千嬅，其實也是因為人山人海。

《旋渦》熱潮是因改編翻唱而起，這兩方面卻也是明哥厲害之處。重新編曲幾乎是他演唱會的Norm，大概他的歌迷不會要求每一首歌都要跟原版一樣。唱舊作時重新編曲，唱別人的歌也能唱出自己的風格，明哥在這方面絕對是數一數二。

2020年開始，達明一派展開「REPLAY」計劃，原定一年一次，每次演唱兩張達明的專輯。可惜到了2021年之後，計劃便中斷了，原因望周知。香港不能唱，之後明哥的「邊走邊唱」巡迴在2023年1月展開，首站是台北，那一次，跟朋友一起看網上直播。後來巡迴去了東京、清邁和歐洲不同城市等。2024年10月我剛巧在多倫多，終於有機會看現場。還記得那一天，不用說現場幾乎都是香港人，而且比香港的觀眾更準時，晚上八時已經坐定定。場地好像也沒有甚麼保安，整體氣氛比香港更 relaxed。演出場地Queen Elizabeth Theatre 大概是一個中型劇場，這個規模很好，既 intimate，又能夠做到一定的舞台效果，所以明哥那一晚的表現特別好。

只是整個晚上，心有不甘之餘，卻又自覺幸運。你我都知道，這並不是人人都擁有的自由。我們一直等待，再在香港看達明一派、看明哥。也謝謝他選擇留下來，陪伴香港人。我們也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夠再次在香港的舞台上看見明哥。

會看到那天

要看到那天

我信有那天

以下兩段寫於2018 和2024

黃耀明「邊走邊唱」多倫多（22-10-2024）

黎小田開首，顧家輝結尾，中間有明哥熱門的冷門的，當然全部重新編曲。不過聽明哥演唱會，最期待佢重新演繹嘅別人的歌。

每次「邊走邊唱」去到一個地方都會揀選當地歌手作品，開場時外，潘源良唱了Leonard Cohen ，於是明哥揀了Joni Mitchell 的「Both Sides Now」，然後又為加拿大而唱的法文歌，是Edif Piaf的「Hymne A L‘Amour」。繼而因為Edif Piaf 又唱到人山人海製作，梅艷芳原唱，何韻詩翻唱的「比生命更大」。

明哥還提到韓江的諾貝爾得獎感言，緊接便是近年的新作「自由之夏」，一首關於光州民主運動的歌，歌詞中的幾句「要看到那天，會看到那天」，以歌代言。

最後以「友情歲月」作結，他說揀這首歌的原因 ，（大概意思）是在這個時代，要以古惑仔的機靈，還有如聖殿中（明哥版的編曲加了聖樂）的純潔生活下去。

永遠有他過去的故事與今天的生活...... (2018） .

《明曲晚唱》集明哥喜愛的他選和與蔡德才合作的精選。那些70年代的歌是明哥的成長經歷，那幾首90年代的蔡德才作品卻是我的成長啟蒙，1992年的《信望愛》與1993年《借借你的愛》兩張專輯，印像中都是學生時代在唱片鋪租碟錄的，當中的音樂讓我見識一個新世界。想不到二十多年後能夠聽到《舞吧舞吧舞吧》、《花非花》、《愛比死更冷》，《邊走邊唱》，還有最意想不到的《哪裡會是個天堂》（我也記得那個廣告)。這些前人山人海系的音樂讓我走到《春光乍洩》、《小王子》，《如果你愛我》。

雖然今天黃耀明對我的啟蒙可以說是禮成完畢，我還是喜歡檢視一個人是怎樣鍊成的。黃耀明演唱會永遠有他過去的故事與今天的生活，單是這一點就已經夠好看，我期望下次他能再大膽一點，再打破多些規矩，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

P.S.《Alone Again Naturally》除了想起電影《Virgin Suicide》，還有劇集《Ally Mcbeal》，能夠找到這些符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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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看音樂劇了，這次看的，竟是從未在香港演出過的《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一邊看，一邊想像，它在1970年代面世時，究竟如何轟動？

看完音樂劇後意猶未盡，於是找來電影版重溫，才忽然想起，小時候好像曾經在電視上，相信是明珠台看過其中一些畫面，印象中是覺得有點怪，為甚麼會拍耶穌呢？既不是教徒，年紀又小，對宗教故事自然也沒甚麼興趣，所以從來不知內容更不知道是音樂劇。然而，「萬世巨星」這個詞，確實早已成為流行用語。不知道當年是誰翻譯的，這四個字實在譯得太好了。

1973電影版：

1973年的電影版由Norman Jewison執導，遠赴以色列沙漠實景拍攝，是一部純粹的「音樂劇電影」，依然沒有對白，從頭唱到尾，當然也多了鏡頭剪接等電影語言。這個版本最特別之處，是開首出現一群嬉皮士打扮的年輕人，乘坐巴士來到沙漠拍攝。觀眾看着他們拿着十字架和其他道具下車；到了結尾，這班「演員」又逐一走回車上，唯獨留下了耶穌。來時興高采烈，離去帶著憂愁。電影同樣從猶大的視角出發，並由黑人演員Carl Anderson擔綱飾演。在那個還未出現「DEI」（多元、平等、包容）一詞的年代，這樣的選角與詮釋，相信曾經引起極大爭議。輾轉半個世紀後，這次在香港看到的倫敦West End復排版，同樣由黑人演員飾演猶大，如今看來，已是見怪不怪。說過從來不知道此劇內容，入場前也刻意不做功課，看罷才知道原來猶大才是主角，即使不熟聖經，也知道猶大是12門徒之一，亦是出賣耶穌之人，猶大就是象徵「背叛」，用「壞人」做主角，當年的確是前衛，也難怪不愛童話不愛神話的我如此受落。

雖然是流行作品，卻能夠流傳五十多年，實在不得不佩服Andrew Lloyd Webber與作詞家Tim Rice。兩人在60年代末合作了第一部音樂劇《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故事取材自《聖經．創世記》。我認識這部劇，是因為1991年的倫敦復排版找來Jason Donovan主演，而我聽的，正是他的版本。《萬世巨星》正是Andrew Lloyd Webber與Tim Rice合作的第二部作品。據說兩人當時受到一位牧師啟發，希望以一種能與現代年輕人產生共鳴的方式，重新講述宗教故事。

這部劇把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前最後七天的日子搬上舞台。重點是，它並非傳統聖經故事中對神蹟的歌頌，而是史無前例地從猶大的視角出發。劇中的猶大憂慮群眾盲目「造神」，作品更進一步將耶穌「去神化」，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個會脆弱、疲倦、憤怒、恐懼，甚至會自我懷疑的凡人與社會運動領袖。

但凡涉及宗教議題，必然會引來爭議。作品不談神蹟，反而探討神所面對的現實問題；而且全劇更以充滿叛逆精神的搖滾音樂寫成，在70年代而言，可說是完全離經叛道。最初，無論百老匯還是倫敦West End，都沒有製作人願意投資，只因題材敏感，風險實在太大。於是，兩人想到先在1970年推出一張「概念專輯」，找來Deep Purple的Ian Gillan飾演耶穌。難怪專輯如此受歡迎，不但登上排行榜冠軍，更狂賣超過250萬張。也正是這張專輯的成功，才促成了後來舞台劇的誕生。

五十多年前的電影，在當時無疑非常前衛，許多影迷也把它奉為經典。不過，可能因為我是先看音樂劇，覺得電影版不是不好，只是對音樂劇來說，音樂始終才是靈魂；唯有現場演唱的爆發力，才具備真正的感染力。先不談宗教，這齣音樂劇以搖滾為基調，同時滲入Gothic和Blues元素。全劇沒有對白，完全由歌曲串連；主角們更直接拿着咪高峰演唱。他們既是故事中的人物，也像引領觀眾進入故事的說書人。

雖然從未看過這部劇的其他舞台版本，但當那些耳熟能詳的歌曲響起時，還是會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次在香港演出的班底，自然具備國際級水準；飾演耶穌與瑪利亞的演員都非常出色，但最令人驚艷的，絕對是飾演猶大的Javon King。他的氣場實在太強大，一開口便完全震懾了全場觀眾。

如今正在巡演的版本，應該源自2016年倫敦Regent’s Park Open Air Theatre的復排版——該製作於2017年獲得Olivier Award for Best Musical Revival。這個版本在編排上作了一些濃縮，節奏亦變得相當緊湊。上半場的確有點像一場搖滾演唱會；下半場則加入更多形體、舞動和豐富的舞台變化。耶穌被擲石頭，以及最後被釘上十字架的場面，視覺設計簡約，卻非常精準強烈。整體來說，這位「萬世巨星」來到今天，未必再令人覺得破格，卻仍然一點也不過時。而這齣劇有趣之處，其實也正在於時代。它的藝術水平一直緊貼時代，但人們觀看它的觀點，卻已經改變。

回顧歷年來的爭議，最初保守派教徒極度不滿該劇以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作結，完全沒有呈現「耶穌復活」的神蹟；加上全劇從一開始，便採用不相信神化的猶大視角，無疑觸動了宗教界的神經。然而，時至今日，宗教界的抵制早已逐漸消散。據知，早在1973年電影版推出後，教宗保祿六世私下觀看時便曾表示讚賞，認為這部作品能夠吸引世人認識基督教。到了1999年，梵蒂岡官方更正式對這部作品表達認可，甚至把它列入2000年羅馬Jubilee 2000官方慶祝活動的節目之中。有宗教人士認為，作品以現代年輕人的語言和音樂，成功把耶穌的故事傳遞給新一代。

作為一位非教徒，看罷這部披着宗教外衣的作品，也看得相當投入，也不覺得有強烈的傳教意味，它只是用搖滾去訴說耶穌的故事，沒有神化，也沒有宣揚教義。它談論的是信仰、造神運動與群眾心理；這些主題放在我們身處的年代，依然非常relevant。

很有興趣知道教徒的意見。

最後，我特別喜歡劇末的這幾句歌詞：

Tell Me What You Think About Your Friends At The Top Who d’You Think Besides Yourself’s The Pick Of The Crop? Buddha, Was He Where It’s At? Is He Where You Are? Could Muhammad Move A Mountain Or Was That Just PR? Did You Mean To Die Like That? Was That A Mistake, Or Did You Know Your Messy Death Would Be A Record Breaker?

中文翻譯：

說說看吧， 你在天上的朋友們 除了你， 還有誰是其中的佼佼者？ 佛陀，他找到真理了嗎？ 他在你身邊嗎？ 穆罕默德真的能移山嗎？ 還是那只是宣傳操作？ 你是打算這樣死的？ 還是只是出了差錯？ 還是你早知道你慘烈的死 會影響這麼大？

從唱片、音樂劇、電影到音樂會，半個世紀以來，《萬世巨星》出現過各種不同版本。特別想看2000年榮獲艾美獎的電視電影版，還有2012年為慶祝作品面世40周年而製作的「UK Live Arena Tour」。看看能不能在串流平台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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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百老匯舞台上的《萬世巨星》. 資料來源：LIFE：

2026 年終於來到香港

《黑鏡》的經典〈Be Right Back〉

至今我依然認為最經典的，是 2013 年《黑鏡》（Black Mirror）第二季的〈Be Right Back〉。主角 Martha 與伴侶 Ash 剛搬進新居，Ash 卻在車禍中不幸喪生。在 Martha 獨自面對傷痛之際，一位同樣經歷過喪偶之痛的朋友，向她介紹了一款最新軟體，聲稱能透過人工智慧讓她與 Ash「團聚」。最初 Martha 極度抗拒，直呼「這太病態了！」（It’s sick!），但對方只回答了一句：「是的，但它能幫到你。」（Yes, but it helps）。

結果，Martha 從網上的文字聊天，發展到天天通電話，後來甚至「升級」服務，讓「真人」現身與她共同生活。這部十多年前的創作，如今看來依然令人震撼，當時我們或許還難以想像 AI 的真正威力。劇集中稍微解釋了這款軟體的運作原理：只需匯入關於該對象的所有網路資料，包含電子郵件、電話錄音、社交媒體紀錄，便能為你製造出一個「網路版」的替身。十年後的今天，各種 AI 工具早已全面入侵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也都見識到了大數據的厲害，這已經不再是科幻，而是現實。

說回劇集本身，Martha 在失去伴侶後發現自己懷孕了，在極度需要傾訴與陪伴、卻又找不到親人求助的脆弱時刻，她才正式開啟了與 Ash 的虛擬重逢。Martha 的情緒從驚懼、狂喜，最終轉化為憤怒，因為她發現這個「Ash」永遠不會跟她吵架。Martha 形容他只是一道「漣漪」，一場「表演」。Martha 深知這並非「真實」，一度企圖放棄他，最後卻依然捨不得。這個結局極具「未來感」，同時也讓人思考是否有違倫理。

資本化的生存焦慮〈Common People〉

來到了 2025 年，《黑鏡》第七季首集〈Common People〉的故事主角同樣是一對夫婦，Amanda 是一名教師，Mike 是一名燒焊工人，兩人過著平凡的生活。然而，Amanda 因罹患腦瘤，需要接受一種名為「Rivermind」的新型高科技醫療方案，讓她得以起死回生。

最初，他們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但這個「Rivermind」其實是一種訂閱制服務，就像我們日常使用的串流平台一樣。它提供了不同的方案選擇，不僅限制了時間與地域，甚至還會穿插廣告；使用者必須不斷付費升級，才能享受優質的服務。這對夫婦被迫一步步付出更高的代價來維持 Amanda 的生命與尊嚴，最終被逼上了絕路。〈Common People〉更直接地把科技包裝成一種訂閱制的生存系統，赤裸裸地把生命變成了一種商品。看著劇中那對夫婦面對客戶服務員的場景，不禁讓人聯想到現實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電訊商、健身房、美容院的簽約與續約畫面，寫實貼身得令人哭笑不得。

哀悼與剝削：兩代《黑鏡》的對話

兩集的共通點十分明顯，兩者都在刻畫失去所愛之人後，人類會如何被科技誘惑去「補回」生命的缺口。我們總是不懂得放手，我們願意相信科技能讓人進步到「長生不死、直到永遠」的境界。坦白說，當真正面對生與死的那一刻，若純粹從感性角度出發，要學會「放下」談何容易？故事中的主角往往比較年輕，或是遭遇突如其來的意外；但其實，即使是百年歸老、活到 100 歲，我們依然會萬分捨不得。

這兩集都從伴侶關係出發，核心其實都在說生命，「當一個人快要失去摯愛時，科技能不能真的填補空白？」 它們都不是純粹的科幻片，而是用我們很熟悉、很日常的情感，去放大科技介入後的倫理難題。

〈Be Right Back〉呈現的是哀傷、空虛的的調子。那種悲傷是安靜，卻慢慢滲透進骨子裡的失落感，是一個關於哀悼、記憶與替身的故事，重點在於女主角如何面對一個「像他，卻又不是他」的存在。〈Common People〉在談生命以外，更多的是憤怒與批判， 也比較偏向黑色幽默。它不僅僅是科幻，更是把「健康服務商品化」與「付費門檻不斷升級」的現實焦慮推到了極端。它把「生存」變成了一種持續付費的消費體驗，讓觀眾赤裸裸地看到科技公司如何用「便利」與「希望」來包裝剝削。科技在這裡不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而是資本主義無窮擴張的例證。

十多年前〈Be Right Back〉在問：「你會不會接受一個仿真的他？」 ，到了今天，問題將變成，〈Common People〉你願意付多少來延續生命？

還想到Amazon Prime 2020 年的《Upload》，故事更進一步，人死後可以上載到虛擬世界，與在世的人繼續相見，做到真正的永生。《Upload》是科幻喜劇，不完全談生死，卻塑造了一個超越生死的未來世界。

所以，這個世代要談的不是長生不老，而是再沒有陰陽相隔這回事。

畢竟「虛擬」是比較容易接受，VR、AR 亦已入侵了日常生活。當「虛擬」成真，那就不只是過去，而是現在甚至未來。從前當一個人逝去，我們想念時，可以翻看舊照片，科技進步一點，又多了影像片段，從而讓記憶變得立體。這些都是單向、是懷念。人工智能卻顛覆了我們對生命的理解，在虛擬世界裡可以復活。從前陰陽兩界的人繼續溝通，這是恐怖，這是超自然。今天像劇集《Upload》那樣，現實與虛擬世界可以連結在一起，是科技進步下的新自然？那麼生與死的界線在哪？沒有違反大自然定律嗎？

生命的終結是甚麼意思？這是永生嗎？我們是否需要重新定義生命，就是道德、宗教與哲學問題。

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季。

追看心愛的劇集，走到最終回時，除了不捨，難免也會擔心是否會「爛尾」。慶好，這次也是完滿。

《The Bear》自2022 年推出以來，獲獎無數，以飲食為題材的影視作品雖然不少，但卻從沒看過採用這種故事結構與敘事手法的作品

回顧第一季，這位來自紐約的米芝蓮大廚 Carmy 回到老家芝加哥，接管哥哥自殺後留下的那家負債累累、混亂不堪的家族三明治店「The Original Beef」。他試圖引入高級餐廳的文化，卻引發了老員工的強烈不滿，導致廚房裡滿是爭吵，F word 不絕於耳。到了第二季，小店將進化成高級餐廳「The Bear」，廚房裡的每個人也分別到不同的地方進修學習；再到第三季正式營運，餐廳的目標直指米芝蓮星級榮譽，Carmy 追求極致與嚴苛的管理，高壓的環境簡直把人逼瘋。直到第四季，故事走向挽救餐廳的危機，大家開始修補彼此破裂的關係，而第四季的最後一集「Goodbye」，更完美展現了他們是如何開展這趟最終之旅。

每集短短半小時的故事，往往只聚焦於一兩個場景、一段微小的往事，或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與爭吵。劇中雖然充滿了大量的對白，卻不是直白地把故事「說」出來，而是透過這些生活化的碎片，生動地呈現出真實的情感。

每次新一季上架前，總會先重溫上一季，因為常常會忘記故事究竟發展到了哪裡。不過，在重溫的過程中再認真細看，會發現其實劇情推進早已不是最重要的環節，這部劇真正好看之處，在於極其細膩的人物描寫。特別是自第二季開始，劇集逐一刻畫了主角 Carmy 身邊的每一個人，間中穿插著過往的回憶，交代廚房裡的大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特別喜歡第三季第六集「Napkins」，描寫了 Tina 當日如何因為失業，在絕望之際走進這家三明治店，進而遇上了 Michael，從此展開了成為廚師的新生活。

如果說頭幾季的壓力源自於廚房裡混亂的節奏以及不斷的衝突與吵架，那麼到了第四季，開始出現的那個「時鐘」便成為了全新且巨大的壓力點。

第五季的故事幾乎是發生在同一天，芝加哥正被狂風暴雨侵襲，餐廳面臨斷水斷電，甚至沒有食材的危機，眾人如何在內在外，同心協力，以最專業的方法為客人服務。看著這場沒有鮮血的戰役，不是以天才主帥帶領，而是以團隊精神贏了一場最漂亮的仗。

看著他們從混亂與創傷中一路走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第一季中那個混亂不堪的食店廚房，最終竟能進化成如此光鮮亮麗的高級餐廳。那個原本滿口粗言穢語的 Richie，蛻變成了西裝筆挺、深諳待客之道的專業服務人士；而副廚 Sydney 也漸漸成長為一位充滿自信、能獨當一面的優秀大廚。而滿身傷痕的Carmy，也從家庭與職場的創傷中恢復過來，「The Bear」成了各人治療人生的避風港。

P.S 第五季上架前亦推了一小時Special《Gary》中，訴說 Richie 和 Michael 的一段小故事。

《Motherland》絕不溫馨卻無比真實

《Motherland》故事設定在倫敦西部，主角 Julia（ Anna Maxwell Martin ）本是一名職業女性，但因為她的母親拒絕幫忙照顧一對子女，使她被迫在工作之餘兼顧起沉重的母職。她每天都要接送子女上學，更要在校門口硬著頭皮加入「家長社交圈」。原本她試圖打入由 Amanda 領軍的菁英家長小圈子，最終卻慘遭排擠。最終，Julia 與另外兩位同為邊緣人的家長成為了「戰友」，當中包括：說話直接、總是滿不在乎的單親媽媽 Liz，極度渴望融入群體，卻總是被冷落的全職爸爸 Kevin。

故事圍繞幾位中產母親的日常生活，雖然主軸是講述「湊仔」和家庭生活，不過主角們的子女與丈夫全都彷彿成了佈景板，鏡頭完全聚焦在這幾位媽媽身上。劇中幾乎沒有甚麼溫馨的場面，經常上演的畫面是一班小孩在屋裡失控地跑來跑去，搞得這群母親如「倒瀉籮蟹」般手忙腳亂；抑或是在接放學時圍在一起瘋狂八卦。這些情節非常寫實，同時也散發著英式喜劇那種幽默、抵死又帶點「賤格」的獨特魅力。

劇集聚焦於中產階級母親的焦慮、社交競爭與家庭壓力。Julia 經常絞盡腦汁，想盡各種辦法找其他家長代接放學或代為照顧小孩，一點也不溫馨，畫面中經常看到一大班小孩在身邊團團轉，讓觀眾看著也跟著覺得心煩意亂，有時主角們甚至還會不小心「遺失」小孩，但這卻無比貼地，精準地拍出了家長之間那種競爭、疲憊、虛榮、罪疚感，以及彼此暗中較勁的真實感。

自 2017 年播出以來，《Motherland》大受歡迎，至今已經推出了三季，甚至還有聖誕特別版。

外傳《Amandaland》：單親阿媽的荒謬新生活

憑藉《Motherland》的成功，劇組再接再厲拍攝了衍生外傳《Amandaland》。這部共六集的喜劇，以正傳中最愛「扮嘢」的 Amanda 作為主角，講述她離婚後搬到新環境展開新生活的故事。

Amanda 在經歷離婚與破產的雙重打擊後，被迫放棄了原本優雅富裕的生活。她帶著兩個已經步入青春期的孩子，搬到了相對不那麼光鮮亮麗的South Harlesden，住進了一間甚至需要自己親手打掃的公寓。

儘管 Amanda 如今生活落魄，卻依然死要面子，極力試圖在社交媒體上扮演成功的influencer，但實情是沒有follwers，而且平日要在賣廚房浴室設備的店舖上班，卻硬要包裝成是自己品牌的「co-lab」；去銀行借錢，又自欺欺人地說是銀行的「投資」，荒謬得讓人差點以為她精神出了問題。而她身邊的家長們雖然沒有當面踢爆她的謊言，卻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完美展現了英國人那種特有的含蓄。

劇中，除了要應付新環境裡的鄰居與家長，Amanda 還必須面對那位尖酸刻薄且控制欲極強的母親 Felicity（ Joanna Lumley ）。相比正傳，外傳多了一些關於她與子女之間關係的描寫，同時也深入刻劃了她與母親 Felicity 的關係。正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女」（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當觀眾看到這位曾是模特兒、說話尖酸刻薄的母親時，大概就會恍然大悟，今天的 Amanda 是如何「煉成」的，從而對她多了一份體諒。正如 Amanda 在劇中的朋友一樣，大家最終也會體諒她作為單親母親的不易，並給予一份尊重，讓整部劇集多添了一點人情味。

《Amandaland》完美繼承了《Motherland》一貫那種抵死又賤格的風格，充滿英劇的尖酸幽默。而這兩部作品的成功之處，在於裡面的角色全都不完美，主角甚至是有點討厭，但正是因為劇中的人物描寫得非常立體，雖然劇情有時會作稍為誇張的處理，但你會發現，這些人物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可能就是你的隔籬鄰舍，也可能是你公司裡的同事。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使用 VPN 在 BBC iPlayer 或 Disney+ 上觀看這兩部精彩的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