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詭異，這只會讓我感覺腦袋空空。我感覺自己只在不斷地敲鍵盤，不時被高效而龐大的產出驚訝到。它勤勞聰明又完美，而我在一旁忙著負責理解它、追上它的速度，偶爾又狼狽地覺得自己像在裝忙，總有些感覺關係顛倒了吧。It’s overwhelming!

還是文學課上翻著紙業尋找字句、從自己腦袋裡肉身裡生出來的東西令我安心、讓我有感覺。

我突然想起這段話：「我不怕在這個時代中沈默。怕只怕，我和很多人一樣，最醉心於憤恨與狂歡。不去讀書，不去思考，學不會傾聽和寬容。以至於有一天，當好的時代來臨時，我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被厭倦與荒涼拖垮了身體，竟然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獻給飽含熱淚的生活。」

兩手空空、腦袋空空。重讀這段文字真令人想哭。

這段話是我申請大學時，引用在系上獎學金申請書裡的句子（有獲選了^o^）。大學後偶爾會因為翻到申請書而重新憶起這段話。兩年多後的這幾天，我又翻到了那份文件，差點都要忘了裡面有放上這段話，一讀到的時候感覺比之前都要格外被觸動。

我發現在這些日子裡，我確實有在這個系裡練習讀書、思考、傾聽與寬容。看著申請書，還發現當初在申請時（不論是明白寫出來的、或是因為沒把握而隱晦地寫的）立下的那些願景，一個個好像都達到了，或也已經正在路上。荒謬的是，某種程度上正是那些前面提到的有挑戰性、令我感覺匱乏的事情，證明了我正在路上、正在達成目標。

我沒有承認過，那些目標很大一部分是在滿足我的好勝心。現在我好像跑在前面了（就姑且算是跑在前面吧，雖然事實上是內卷得要命還是卷不完），卻反而跑進了巨大的空虛裡。在一瞬間十行的文字與程式碼前，我恐慌地發現自己兩手空空，擔心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獻給飽含熱淚的生活。

帶著這股難以名狀的感受去跟 AI 聊，它說：「你的能力已經靠著這股好勝心走到這裡了，但你的精神追求留在那段文字所描繪的純粹裡。」

AI 問了我，如果完全拋開體制、不計任何世俗回報也想去創造的一樣東西是什麼。我一向忽視它這種烏托邦式的雞湯問題，但這次不知為何，我想了幾秒就回答出來了。

我好像想要生活和寫作，豐盈地、踏實地。

問我想要寫什麼，我說寫自己的想法。

是呀，我突然想，書寫或許是我拿來獻給飽含熱淚的生活的東西吧。

這篇直抒胸臆的文章被下了這樣妥善的結尾挺不有趣的。

但此刻，邊思考這些、邊打下文字的同時，我的心跳得好快。我興奮嗎？緊張嗎？恐懼？我不知道，但這不是腦袋空空的感覺。

註：不太確定這段話的出處。一開始是很久以前在小紅書之類的地方讀到，後來查詢出處時，看到很多人標示出自于宙的TED演講，主題是「我們這一代的困惑」，但我看完那部影片也沒看見這段話。

旅途中記錄下的文字不多（相機的記憶體倒是滿滿），回國後的這幾週卻回韻無窮。那些地景與無垠長路，都成為我往後人生中將反覆支取的記憶紅利。

1. 北美大陸巨大得令人敬畏。從小在這樣開闊、無垠的地方生長的人，會與我們好不同吧。動輒十幾座大安森林公園規模的綠地、綿延數小時的松林與天際線，生活在這麼龐大的地方裡，人如果不把自己也變大一點，就會顯得太過小。身形尺寸是、食量是、說話的音量是，視野與格局亦然，似乎都得長出某種與這片土地對等的骨架，才不至於顯得太過單薄。

我想起我常看的外國人旅遊影片。在台灣或日本拍攝時，他們總會對著田間、山景、溪流、招牌或巷弄驚嘆連連地喊著 “Look at this!”，我螢幕前總忍不住心想：Look at what? 就像 Olivia Rodrigo 歌裡那句試圖攀談的 “Have you ever been to Japan?” 一樣，或許西方人對東亞的著迷也是如此吧，可能覺得一切都小巧、緊湊又無比精緻。旅行難道很大一部分是來自不同經緯線的人，隔著文化與尺度的濾鏡在相互欣羨。

2. 在高緯度的夏天，連時間的刻度也變得寬裕。晚上九點多天光才沉進地平線。漫長的白晝使得整個人也跟著生出一種毫無來由的蓬勃希望感，感覺一切都不用急。

3. 對於重要的、難得的事，我喜歡打造儀式感。出發前創建專屬歌單是我的旅行儀式。歌單裡收納著唱出目的地的歌、描繪這座城鎮的歌，或是節奏裡帶有特定景象的氣氛的旋律，在旅途中循環播放。音樂與氣味是最精準的記憶開關，這些歌單將成為我的瑪德蓮（《追憶似水年華》），往後響起這些旋律及聲音時，我便能瞬間重返普魯斯特式的時光回溯，憶起在路上的感覺。而在一個城市的最後幾小時，我喜歡讓自己像個城市漫遊者（法文的 flâneur）一樣，挑一條街區漫無目的地的待著。此刻我已經不是這座城市的陌生人，但對於無法再更近一步而感到不捨，於是我走著、坐著、看著，貪心地試圖將多一些畫面收斂腦中。

4. 美加兩國作為鄰居，相似到旅途中我們好幾次口誤把這裡喊成美國。儘管如此，兩地空氣中隱隱約約流淌著難以言述的差異。 我熱愛美國的城市，經典與流行文化的故鄉，在那裡隨處都是電影、歌詞的參照，任何地名都有些耳熟。就算是小鎮和鄉間，也總能讓我想起美劇場景、西部精神或鄉村歌謠，去美國像是一種朝聖。但加拿大沒有這些過度飽和的符號，給我的感覺是揉合了北美、歐陸與亞洲的多元底色，面對它豐饒的大自然，我感受到的則是純然的敬畏。 加拿大人也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與包容，沒有習慣大聲宣示存在感的張揚和傲氣。在路易斯湖畔，翡翠般濃郁的冰川融水固然攝人心魄，但我卻更常被湖畔來往的各國面孔吸引，時常忘了轉頭將視線調回景點本身。

5. 比起楓葉，我覺得熊更能代表亞伯達（或許甚至整個加拿大）。城鎮裡的街角、花園與店鋪、加油站前，隨處可見形態各異的熊雕像。我買了一個貼紙寫著「Bear-y Canadian」，一般解讀是「very Canadian」與「bear」的諧音梗，但我覺得 Canadian (n.) 本身也很 beary / bear-like。這裡生活的人，言行舉止間就像一隻隻善良的大熊。就我自己的體驗而言，他們的友善更加內斂但卻真誠。

行駛在冰原公路上，我們幸運撞見了兩隻北美黑熊（這趟旅行已圓夢！）。圓絨的身軀蹲踞在低矮的灌木叢間，只是專注撥弄著野果吞嚥，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絲毫懶得理會公路旁那些大驚小怪、忙著驚嘆與屏息的人類。後來在班夫時，當地的生態志工向我們介紹，這裡的熊大多以野莓與植物為食。志工教我們要是在野外與熊狹路相逢時的應對方式，有趣的是，其中一項是要大聲且堅定地對牠說話（“It’s okay…”）。

6. 我很喜歡美加隨處可見飄揚的國旗，就連住宅區也不例外。原以為這只是北美人的愛國狂熱，聽當地人 W 介紹才知道這背後有著政治與認同上的重量（“This is actually a big thing”）。尤其在亞伯達省，那些在家門口掛起加拿大楓葉旗的民宅，其實是屋主用安靜卻堅決的方式，對於拒絕亞伯達獨立的表態。

7. 世界比預設的要美好。和溫和的 W 一家見面時，Flannery O’Connor 的名篇《好人難尋》（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是出現在我腦中的一句話。在主流敘事的形塑下，我們很容易不自覺地掉入刻板印象的陷阱，將特定族裔的面孔與危險、混亂連結。然而 W 與他的家人，卻真誠得超乎想像，是純粹得令人動容的良善。我甚至不知該如何形容，他們並不是刻意為之的款待（即便待客之道確實是他們文化重要的禮節）、或張揚地釋放熱情與善意，就只是像我們家一樣、再平凡不過的一家人，散發著一種能讓人打從心底感受到的溫厚。《格列佛遊記》裡的格列佛，每到一個新國度都帶著自身的成見去誤判所有人。除了親自踏出自己的溫室、親身與人相遇相識，我們還能如何敲碎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偏見、真正看見如此美好的世界？

8. 出國時的購物，對我而言從不是普通的消費或僅僅物慾的滿足。我跟哥哥說，我需要把這些實體的物件帶回去，日後被困在消沈中、生活的泥淖裡、或想念加拿大時，有了這些物品，我瞬間就能調用當時的快樂。人是由他見過的人拼裝而成的。我們不自覺地借來這個人的手勢、學來那個人的口頭禪和語調，無論對方是朝夕相處的親友，還是擦肩而過的一面之緣。旅途中的我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把散落在各地的碎片買回家（我的水壺、筆電貼、帽子、筆記本、睡衣、咖啡杯⋯⋯），用這些沾有異地氣息的零件，一片片拼貼我的生活。

9. W 說，卡加利這座城市有很多鏡子（例如建築有許多倒映著蒼穹的玻璃帷幕）。正好鏡子是《格列佛遊記》中重要的意象，在書中旅行本就是一面鏡子。字面上，它讓人直視人種、地域、或文化的差異；象徵意義上，它迫使人卸下自負，看清自己內在的匱乏與偏狹（see oneself）。 旅行的尾聲總是浸泡在黏稠的感傷裡，「真正的生活總是在他方」，想要在當地留下來、把異鄉過成日常的衝動，也包藏有對原鄉的逃避。我記得文學課上格列佛的筆記，我寫下 “Traveling is kind of a sad experience if this is what it leads to. If you travel so far, your awareness is awakened to such a degree that leads to self-loathing.” 當眼界被異地展開、意識被喚醒，回到原本座標時所產生的落差與自我審視，大概是旅行殘酷卻迷人的代價。

10. 我大概有森林恐懼症。以前在德國搭火車穿過黑森林時，窗外層層疊疊、緊密的深灰曾讓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懼，覺得好陰暗、好荒涼，我的惡夢大概會是被丟在這裡獨自一人。哥哥總笑我，說我最喜歡讀的德國作家赫塞與茨威格可都是在這片陰鬱的樹林裡長大的。然而這趟在美加的公路上，面對兩旁連綿不絕的荒涼、裸露的山岩地景，或是遠處一片深的松葉林，我心底緊繃的神經不知為何竟慢慢鬆解開來，甚至似乎要愛上了這份空曠。

11. 回程的日子正逢溫哥華下大雷雨（算是見證了 Vancouver 變成 Raincouver），因天候不佳，班機延誤了將近四小時才得以起飛，期間地勤作業也全面停止運行。終於返家後打開行李箱，拉鍊一拉開，發現裡頭全是被水浸透的紙屑，精心挑選的紀念品幾乎無一倖免（還好有外層都有包裝）。但好吧，溫哥華的雨也被我打包帶回家了。

12. 我曾在網路上讀過這段話：「真正調動過全部感官的體驗，好像會變成生命敘事裡的磚瓦，慢慢改變我們對自己的認知。往後每一次被困住的時候，這些感官都會替我們開口，證明我們走過怎樣的路，又擁有怎樣的底色。」 被問過無數次當初為何選擇外文系，我總說想先擁有足夠的這方面的知識與底蘊再去看世界。旅程回來後重讀這段字句，我突然意識到，我對文學與文化的迷戀，無非是想為自己鋪墊這樣的「底色」。說到底，這正是對「體驗」的渴求（而我也確實一直視閱讀為一種體驗）。這趟旅行後，我想去看看世界的衝動又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我想起浮士德，如果把他窮盡一生的掙扎看作是為了追求知識與體驗的極限，那麼我想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與梅菲斯特簽下契約。

我還想走出地域的偏見、身份的偏見、認知的偏見，我想把五官張開、讓所有感官被撐大。世界依然無比遼闊，我想帶著這些新砌上的磚瓦與底色，走向下一個座標。

寫滿了抽象的震撼，讀起來或許感覺很誇飾，但都是真切的實感。我見到要開幾小時的無垠公路、路旁的松林和灰燼瀰漫的山火、眼前有古老的巍峨雪山、踩在遼闊淡藍色冰川、撞見了各種野生動物，也穿過被山脈環抱、精緻而慢步調的悠閒小鎮等等⋯⋯。

在文學課上讀到浪漫主義時，探討過所謂崇高（the Sublime）。不同於尋常風景帶來的秀麗與愉悅，這是一種非人的（inhuman）、野性的（wild）、與人類存在無瓜葛的巨大體驗。一如康德所言，那是人類感官的失靈（failure of human sensation），眼前所見的尺度超越了感官所能接收的極限，排山倒海而來的資訊量讓感知當機，進而引發某種混雜著微小恐懼（scary）的震撼。在感官無法理解的瞬間，理性卻意識到了無限。

站在群山環抱的地方，我想起德國浪漫主義畫家 Friedrich 的《霧海上的旅人》，我好像見到了 the Sublime。

我把在途中記下的雜記、隨筆、和碎片的想法，寫成了小小遊記。這篇是六月的韓國獨旅（大邱、慶州）。

剛好上學期在文學課上讀了《格列佛遊記》，所以可以看出我在旅行中時常想起書中筆記和意象。其中最重要的概念是：旅行迫使人看見自己。格列佛航行了四趟不同的國度，他帶著自己的成見誤判一切人事物，他累積新知識、新見解、與新視角，他也被迫看見自身，包含他自傲的、但更多是他厭惡的。這些都是旅行的一部分。

I. 大邱、慶州獨旅雜記

1. 「壯遊」。這個詞是國中某個演講課上，副校長演講的主題。那是在我對世界的一切好奇和探索的慾望展開之前，不過當時已經對它挺有印象，它聽起來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個國中生會用在任何時候的詞。壯遊，要壯到什麼程度才算呢？

沒想到再次有意識地見到這個詞，是現在爸爸媽媽這麼稱呼我的旅程。僅僅四天的、在兩個韓國小城市的獨旅就能被稱為壯遊嗎？

2. 我想要盡可能地記錄。從半月堂站走出來，往近代胡同的方向，我暗自覺得那附近有點像北屯區的某處。日後回看才發現，接下來幾天，我的描述幾乎都是這個句型。東城路一帶有像是忠孝敦化會有的酒吧、傍晚的街道像日本會有的街町，旁邊的餐館也是居酒屋類型、中央站出來是像明洞的地方。地鐵站裡有鋼琴，我心想我在維也納嗎。還有我說大邱真的很像在台中的某個我不熟的地方（我不敢斷言）。

在從沒來過的城市裡，我的量尺都是我離開過的那些地方。兩個月後我到美加旅行，在溫哥華、西雅圖，我不只一次說「這個地方有舊金山、洛杉磯的感覺」。

《看不見的城市》中，馬可波羅向忽必烈描述了五十五座城市，每一座都在描述他離開的那一座威尼斯。那是一個關於鄉愁的比喻嗎，還是他僅有的量尺。

至少之後我的語彙裡多了大邱、慶州、班夫、卡加利等地。

3. 來到第一教會、桂山聖堂的感覺很特別。不斷有人進去教堂裡，禱聲和聖歌在外面就能聽見。在歐洲見到彌撒會感到莊嚴，這是我第一次見識亞洲的彌撒，亞洲面孔在教堂裡反而讓我感到一絲違和，總讓我想到據理力爭的在外華人婆婆媽媽（這樣的怪印象可能來自 Gilmore Girls 裡 Lane 的媽媽）。

每次見到教堂活動，我會想起歐洲文學史教授曾大力建議我們有機會一定要到教堂看看彌薩。就算聽不懂看不懂也沒關係，他說這是難以比擬的能量和震撼。我在門口坐了一下，也偷偷往裡面看。

我覺得韓國的耶穌好像長得不太一樣。眼睛比較大，但並不是深邃的那種。不知道是單一畫家的風格，還是就像歷史課本裡不同朝代石窟的佛像有不同特色一樣，也存在某種時代性的基督教圖像風格。

後來從藥令街走出來，往左邊看是早上去過的那兩座教堂，遠處右前方有另一個十字架在尖頂上。基督教作為韓國最大的宗教，原來是這樣明顯可見的程度。從釜山搭車到慶州的路上一樣能發現，公路跟台灣的沒兩樣，最顯著的辨別方式是這裡會看見山間、路邊聳立的尖頂教堂。

4. 教堂旁邊的咖啡名家一開始沒什麼客人，後來發現坐著幾桌的都是談話的長輩。大邱的咖啡廳隨處可見，但好像都是座位很多、很寬敞，而人少少的。跟台灣咖啡廳的狀況很不同，韓國的學生都去哪裡讀書呢？這樣真的開得下去嗎？

5. 在西門市場站搭地鐵的時候，手扶梯上沒有人在走動，大家就站著，讓體感比一般手扶梯更慢的這台手扶梯把自己送上去。人們只是被運送，而不急著踩過台階，好像很有餘裕的樣子。

或許一個城市的步調，可以從觀察手扶梯上大家有沒有在走動而得知。台北的手扶梯上，快走的人可不少。

6. 一個城市是如何從新街區變成舊街區，卻不讓人覺得突兀的呢？上學期修電影課的所學神奇地在此時出現腦中：剪接技法的目的是讓觀眾感覺不出編輯過，那麼城市的剪接技巧很厲害呢。不需要多餘的轉場，我的腳步就是很好的溶接。

西門市場傳統到我不敢消費，然後市場裡又會突然冒出一家很現代的咖啡廳。東城路走著走著先是珠寶區，再來是百貨旁邊全部關門的騎樓，然後是年輕人站在門口聊天的居酒屋，巷子內還有幾家店用大螢幕播著棒球。

7. 我去到 daegu goods 紀念品店的時候不知為何沒人也沒有店員。店裡的牆上都是遊客留下的便條紙，台灣人好像習慣把它當許願，來自其他地方的人寫的比較像是留下痕跡，證明某年某月某日誰來過這裡、以及想對這裡說的話。

我想到 Sonder（名詞）：突然深刻地意識到，每一個擦身而過、看似無關的陌生人，都過著和自己一樣鮮明、複雜且充滿故事的人生。

第一次認識這個詞是在閱讀 No One Writes Back 時（剛好作者 Jang Eun-jin 是韓國人）。讀旅的時候好像更容易意識到其他人，不論是曾經站在這裡的人、或同時也在這裡的人。

從藥令街走去西門市場的路上，我好想知道路上的大家都是為何在這裡。被兩個韓國人問路之後，我好想知道他們問了什麼、要去哪裡。東城路巷子裡看著喝酒的人，我好想知道大家都在聊什麼、是剛下班放學嗎、為什麼來這裡喝酒。有一區給我明洞的感覺，人來人往的路上有幾個自己一人的帥潮美朝，我也好想知道他們要去哪裡。韓屋星巴克對面坐著一群大學生、或是比較高的高中生，輪流趴著睡覺，為什麼今天會在這裡呢？慶州的博物館裡，我又好好奇大家為什麼出現在這裡。ECC 咖啡廳裡兩三個女生湊在一起，我猜她們在分享感情事、有人看起來在被安慰，彷彿韓漫／劇裡會有的場景（不知道別人看我和我朋友的聚會是否也長這樣）。但我只能猜。我猜那是上班族、是放學的學生（可是都沒看見制服，只有一個寫 judo 的服裝常出現）、是去買菜的婆婆媽媽。就算是擦肩而過這樣近的人，我也還是只能猜。

8. 傍晚走在慶尚監營公園，我在想要不要聽音樂。這邊蠻安全的，不需留意周遭人事，可以久違地戴上耳機聽聽我喜歡的專輯。但最後我沒有戴。

戴上耳機會讓我覺得身在一部電影裡。為世界配樂，用自己的歌單把眼前的一切收編成以自己為主角的電影，它可以是關於大邱的、關於旅行的、或關於獨自一人的電影。

但是不戴耳機是把麥克風交還給環境，聽這個城市的聲音。讓我想起《尋找希薇亞》。電影中刻意調高環境音，男主角在咖啡廳觀望並尋找那個「她 ／elle」時，鄰桌的談話聲、咖啡杯碟碰撞的脆響、服務生點餐的聲音、小提琴演奏聲、城市中的腳踏車鈴鐺聲、平底鞋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叩擊聲、電車駛過的聲音、教堂禮拜的歌聲⋯⋯，都是希薇亞所在的這座小鎮的聲音。

而我在大邱，出現的會是：很多鳥叫聲、老人聊天的聲音、橋邊野餐的夫妻向池水丟擲麵包屑的細碎聲。老人在運動，情侶在傍晚之後變多，是大家吃飽散步的時間吧。

9. 目前去旅行過的地方，為什麼法國、美國最令我魂牽夢縈呢？文學、藝術、歷史等等都讓歐洲成為我嚮往已久的聖地。美國則比較預料之外，原以為我沒有什麼連結或共鳴，但是其實語言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聯繫，我都學英文這麼久、到這樣的程度了，連帶的還有文化（古典好萊塢到現在影視與音樂產業、以及所有曾經出現在課本裡的、書籍裡的、螢幕上的）。

旅行是跟我的連結越多，我就會越喜歡嗎？不過我想日韓應該更多連結吧，食物每天都在吃、日韓彩妝也是我常買的、語言也相近。啊，但是他們因此跟我在台灣的生活太像了，比起旅行，更有換個國家走走的感覺，而去歐美是則嶄新的。

所以或許重點不是連結的多寡，而是連結平時會不會被喚起。日韓的連結太日常，日常到不構成事件。歐美的連結存放在我不會每天真實觸碰到、被環繞的地方（儘管我的生活與娛樂已充斥著歐美語言和文化，但他們終究只在螢幕上），於是抵達的那一刻，它們一次全部亮起來，我感覺彷彿活在我的書中和螢幕中。

10. 金光石路旁邊有個很大的馬路，車流很多，像是繁忙的交通點旁邊突然插入一個小街。我不喜歡那個大馬路，但進金光石路便開始喜歡了。我很喜歡這些街道的壁畫，創作理念都很溫馨可愛。我最喜歡的一幅背景像梵谷的星夜，金光石在畫框右方對著左方餐廳外坐著的人們唱歌，把「他的歌陪伴所有人」這件事具象化了。有一幅關於等待的畫我也喜歡。

街道上裝飾的歌詞或紀念文字用 Google 翻譯起來是不通順的，但我莫名很喜歡，有種翻譯腔的感覺。當字句不太通順時，我就會需要自己詮釋，而這份詮釋因此往往偏袒我自己，會往與我相關、有共鳴的方向曲解。感覺是一種可疑的自作浪漫，但我不介意。

來到這裡之前並沒有提前聽金光石的音樂，但是我覺得很好聽喔。

11. 我越是對這座城市有感情，就越渴望理解它的過去及現在。去了大邱近代歷史博物館，好像可以用這樣的方式更認識一座城市，讓體驗變得更豐厚。

要不是時間不夠，我也蠻想去觀景台的。我不愛看市景、夜景這類東西，但是要是能看看我這幾天走過的、從陌生到認識的這整個城市，應該會很有意思。

12. 看著地圖走，加上穿梭在市場的時間，Google Maps 上竟然顯示走了四五十分鐘。我好像不怕走路，或是說，在天氣這麼好的大邱，能夠試圖以走路融入當地，就算是懶惰的我也會很喜歡。

讀旅的這幾天能搭地鐵我就盡量不叫車，能走路我就盡量不搭車。我為什麼如此固執地走呢？我會想著每條街都要走、每間店都要逛，但其實我也並不是百分之百認真地在觀察、融入，我也只是看看店家，晃一圈然後沒有要買東西。好像只是那個正在走、在路上的感覺令我開心。

13. 某一晚起身回飯店時，天已經開始黑了。路燈和店家亮起燈把街道照成橘黃色，很漂亮。我決定自由地走走，不依賴地圖導航。早上已經在這一代穿梭幾小時了，應該隨便走都有辦法走路去吧。結果發現我非常不擅長。但獨旅的好處就是只要不是走到危險的地方都隨意，於是我腳痠到不行了還是繼續堅持多走一點、多看一點。每天回到飯店都是累癱的狀態，一方面是我這個人本來就很容易累癱，另一方面是我總是強迫自己多走多看，因為要把握啊。我想起之前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問，在當下就知道要好好珍惜把握的瞬間，究竟能如何真正好好把握呢？

14. 在壽城池不禁覺得你們都 so jobless 嗎（開玩笑），平日下午能有這麼多人在市郊的大公園散步、遛狗、聊天、放空。在歐美加看到這樣景象時我總羨慕地以為這份鬆弛是歐美獨有的，亞洲人可能都在加班和補習。看來我是帶著對自己的成見。而且我又在猜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為什麼今天出現在這裡。

15. 剛上完格列佛遊記就來獨旅，所以現在我有 see myself 了嗎？我突然在想，如果我愛上這個地方是正常的，並不代表台灣不好，因為根據格列佛的經驗，旅行本質上就是會強迫我們看見自己，甚至在比較之下顯露出的真面目可能帶來（對自己的、自身身份的、自己國家的）自我厭惡。

16. 從老圃搭市外巴士一到慶州，就覺得這裡像戶外教學會來的地方（甚至不是地理實察那種，而是真的戶外教學）（確實《請回答1988》裡德善的修學旅行就是來這裡），而我竟然自己來了。下車走五分鐘就是皇理團路，有強烈的觀光感，可以想像到就如同以前學校會去台南看安平古堡、赤崁樓，被遊覽車載來、排隊、拍團體照，然後在那一帶自由活動。

17. 吃飯時、等待時、在咖啡廳坐著時，我會一直試著不要滑手機，因為要把握看、聽、感受周遭啊，我反覆對自己說。但奇怪的是我需要對自己說，是否代表我隨時都在想看手機。我擔心比起真的在感受周遭，我更像是在執行「感受周遭」這個任務。

18. 在天馬塚我蹭了西班牙文的導覽、佛國寺蹭了法國人的導覽，再結合我自己知道的歷史，就大致能獲知一些小知識了，很有趣。

19. 皇南大塚女性的墓裡面出土金冠，男性的墓出土金銅冠。有點令我意外，意思是女性地位比較高嗎？這樣問聽起來感覺很無知且武斷，但這就是我在解說牌上讀到的全部，和我瞬間的解讀。（我後來有去查，說法不只一種：可能她本人身分極高（女王或王室女性），也可能冠的差別分的是職能而不是高低，也可能兩座墳的年代有落差，中間制度變過。）

20. 慶州這座古都讓我想到忒修斯之船。佛國寺和博物館內的展品燒過、修過、重建過，木頭換過不知道幾輪。但如果不修、讓它一路爛下去，那也不會比較是「原本的」它。反正它是佛國寺，一千年來每一個修它的人都相信自己在修同一座寺，每一個見它的人也都相信自己在見同一座寺。

四天很短，地圖上的軌跡不過是兩個鄰近的小點。每天回到飯店累癱的肩膀和腳底、洗腦的大邱地鐵歌曲、還有不斷在嘗試用力感受的自己⋯⋯這些瑣碎大概就是旅行留給我最紮實的磚瓦。我帶著陌生城市的切片回到原本的生活，那些路過的面孔、借來的小習慣、被我曲解的意含，都悄悄留在了我往後的步態裡。大邱和慶州已經進入我的世界了，我想這也能算是壯遊吧。

Breithaupt 說，人類的敘事大腦（narrative brain）真正的價值，不在箭射出去那一秒、也不在弓箭落地之後，而是在箭離弦之前，弓弦被拉到最滿、箭尖朝向無數個方向緊繃顫動的那一瞬間。

我喜歡這個意象的開放性。這樣一本學術的書，沒有選擇提出一個乾淨結論，反而用了這樣一個懸在半空的畫面收束整本書。而這個做法本身，也正好就是它想說的話。

折磨人的不確定性

人類厭惡不確定性，這是演化的產物。對我們的祖先來說，不確定意味著危險，所以我們繼承了一副會把未知視為威脅的神經系統。

於是我們查天氣、查評價、偷看明天要見的人的社群媒體，在關係還沒開始之前就想知道它會不會有結果、投入一件事之前就想知道值不值得。

不確定性之所以折磨人，是因為在得到結果之前，所有可能的版本都同時存在，而我們必須全部承擔。

但在故事裡，同一件事變成了享受

而 Breithaupt 指出的是，在故事裡，敘事大腦把能現實中最折磨人的不確定性，轉化成了美學上最讓人欲罷不能的東西。我們稱之為懸念。

同樣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發生在自己的人生裡，是失眠、是胃部攪動、是反覆點開訊息通知；發生在一本書或一部電影裡，卻變成了熬夜也要看完的理由。同樣的認知狀態，換一個框架，竟從痛苦變成了獎賞。

差別在於故事給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我們知道這一切不會真的落到身上，所以大腦得以在零風險的狀態下，把玩那些在現實中不敢玩的可能性。Breithaupt 把這個狀態稱為敘事的「離線模式」：大腦得以同時並行地跑好幾個互相矛盾的版本，讓角色在其中一個版本裡走向毀滅、在另一個版本裡被拯救，而我們（觀眾）不需要為任何一個結果付出代價。

於是那個在現實中令人窒息的「什麼都還沒定下來」，在故事裡變成了最有趣的狀態。

我們都渴望結局、迷戀結尾，但中間才是最精彩的地方。就算已經到了結尾，我們的敘事大腦仍一再回到故事中間，回到那個角色還沒做出決定的時刻，回到那個一切都還能是別的樣子的段落，因為只有在中間，無數可能性才得以存在。

真正豐富的敘事思維永遠活在中間。它渴望結局，卻同時對無數個未竟的可能性保持敬畏。

我對此很感動。作為喜愛閱讀、聽故事、說故事的人，我一直相信故事能支撐很多事、很多人；而這個意象，是我目前看過對「為什麼讀故事」最好的一個回答。

二十幾歲，或者說是一種被拉滿的狀態

我之所以對這個意象這麼有感覺，或許也與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有關。

剛準備進入 20 歲那時，我看著人生的無花果樹，焦慮到讀了一本書《The Defining Decade ／20 世代，你的人生是不是卡住了？》在講這個關鍵十年的心態跟觀點。

二十幾歲（也被稱為奧德賽時期）大概是人生中不確定性密度最高的一段時間。什麼都還沒定下來：要走哪條路、要不要繼續下去、喜歡的人事物能不能變成生活、現在做的選擇會不會在五年後看起來是個錯誤。每一個決定都感覺重得令人發慌，因為每選一條路，就意味著讓其他所有版本的自己悄悄消逝，成為午夜圖書館架上的一本。

這種狀態在現實中總是焦慮的來源，但如果換成故事大腦的邏輯來看，其實正是弓弦被拉滿的瞬間。箭還沒離弦，所以還朝向無數個方向；還沒有答案，所以所有答案都還在。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一種安慰劑式的重新框架，光有一副漂亮說辭卻好像於事無補。它並不會讓選擇變得比較容易，也不會讓焦慮消失，而不確定的事情明天依然不確定。但它至少改變了我對這個狀態的評價。那些讓我擔心地睡不著的思緒，跟我最喜歡的那些小說裡最讓我著迷的部分，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

而如果我能在讀別人的故事時，對這樣懸而未決的張力感到敬畏與入迷，也許我也可以嘗試用同樣的眼光，看待自己現在正活在其中的這一段。

尼采曾說，人可以忍受幾乎任何一種「如何」，只要他有一個足夠強大的「為什麼」。而我讀完這本書之後意識到，那個「為什麼」，幾乎總是以故事的形式存在著——對未來重逢的想像、對尚未完成的事的執念、對苦難本身賦予的某種意義。它們都不是事實，而是敘事。我們之所以能忍受故事中的未知，是因為我們相信未知背後存在一個尚未展開的意義。也許人生也是如此。

Breithaupt 書中有一句話：Everything could always turn out differently. 一切永遠都有可能是別的樣子。

這句話在故事裡是懸念，放在人生裡則是希望的一種。故事大腦的宇宙裡，一切永遠都有機會被改寫。

無花果樹：

Connecting Dots

選擇越多，幸福越少？

心理學家施瓦茨提出選擇悖論，指出當人們面對過多的選擇時，並不會更快樂，反而會感受到焦慮與困惑，甚至決策癱瘓，無法做出滿意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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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months ago · 3 likes · hhitty

他用 Google Ngram 語料庫追蹤了近百年的用字習慣，發現那些帶有認知扭曲性質的語彙，使用頻率在 2020 年前後已經遠遠超過二戰納粹時期的峰值。我們總以為極端的年代已經過去了，但語言留下的痕跡顯示，把人簡化成單一標籤這件事，在我們這個時代做得前所未有地頻繁。

為什麼大腦喜歡貼標籤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標籤化一種認知偏誤在運作：「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人類傾向於把他人的行為歸因於固定的人格特質，而低估情境因素的影響。當我們看到一個人做了某件事，大腦的第一反應通常是「他就是那種人」，而忽略了思考其他可能的原因。（常見的例子是看到別人闖紅燈，就認為對方品德差、是危險駕駛。）

這個偏誤存在人類身上之久、沒有被演化淘汰，有它的道理。它替大腦省下了大量運算。要真正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在某個當下做出某個決定，需要知道他的成長背景、他當天的心情、被什麼壓力推著、有沒有別的選項等等。這太耗力氣了。相較之下，「他就是自私」、「他就是不負責任」只需要一個詞，且一勞永逸（下次他再做出任何行為，都不用重新理解，只要直接套用既有的結論）。

標籤最誘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把一個持續變動的、需要不斷更新的人，變成了一個可以歸檔的結論。

而更麻煩的是，標籤是會自我強化的。一旦我們認定某個人「就是那種人」，之後看到的每一個行為都會被這個框架重新解讀。他做了好事是別有用心、做了壞事是本性難移。標籤一旦貼上，就幾乎沒有被推翻的可能，因為它已經接管了我們蒐集證據的方式。

大腦原本有更好的方法

有趣的是，Breithaupt 指出，大腦其實內建了一整套對抗這種偏誤的機制（只是我們越來越少用它了。）

我們原本是透過三個機制，把身邊的人塑造成腦海中活生生的角色的：

追蹤（tracking）：我們會長時間累積一個人的行為資訊，在心裡建立一份不斷更新的檔案。今天他說了什麼、上週他在什麼情況下退讓了、去年他做過一個你沒想到的決定⋯⋯這些片段疊在一起，慢慢疊出一個有厚度的人。追蹤的關鍵是時間，我們必須看得夠久，久到足以看見他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樣子。

可玩性（playability）：我們能在腦中模擬對方的處境，讓自己的意識暫時溜進他的視角裡，去感受「如果是我站在那裡，我會怎麼做」。這是同理心最具體的形式，把自己對方的位置去試玩一次。

辯護（justifying）：我們會主動為對方的行為尋找情境上的正當性，也就是承認人的行為幾乎總是有理由的，只是那個理由不一定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當我們願意去找那個理由，我們就是在承認對方是一個有內在邏輯、有自由意志的主體，而不是一個隨機產生行為的物件。

這三個機制放在一起看，正是基本歸因謬誤的解方，它們共同對抗的，都是「他就是那種人」這個過早下定的結論。

而當這三個機制被輕鬆的標籤取代，基本歸因謬誤就全面接管了我們理解他人的方式。

兩股當代的推力

基本歸因謬誤是人類一直都有的偏誤，但那些認知扭曲的語彙為什麼偏偏在這幾年飆升到歷史高點？現在不是正擁抱多元、自由等等更好的時代？我想背後至少有兩股當代特有的驅力。

第一是社群媒體的注意力經濟。

社群平台的核心邏輯是爭奪注意力，而演算法偏好的，永遠是能在最短時間內觸發強烈反應的內容。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一個人或一件事釘在某種易於理解的標籤。

於是人們開始主動配合這套邏輯，熱衷於把自己優化成易懂、可辨識的樣子。

「Clean girl aesthetic」、「Karen」、「Swiftie」⋯⋯這些標籤本質上就像某種模板：穿什麼、聽什麼、用什麼語氣說話、在什麼場合出現什麼反應，全部都有一套預設值。而人一旦認領了某個標籤，行為、品味、語言就會開始向那個模板靠攏。那讓人更容易被辨認、歸類、和看見。

演算法喜歡可預測的東西，而我們為了被演算法看見，主動變得可預測。我們漸漸把自己變成了機器也能生成的樣子，就像是一個被給予了人設指令（persona prompt）然後成功通過圖靈測試的 AI。

第二是自疫情開始的人際隔離。

疫情從另一個方向，加速了同樣的退化。

前面提到的三個角色塑造機制，本質上都需要在真實的人際互動中反覆練習：我們透過長時間觀察一個人的行為來在內心建檔，透過對話、透過看見對方的表情與舉止來溜進他的視角，透過理解複雜的情境脈絡來為他人的行為尋找正當性。

但在疫情期間，這些練習的場域幾乎全面消失了。人與人被迫切斷面對面的接觸，真實互動被壓縮成螢幕上的文字與貼文。而在那個介面上，一個人能被快速感知到的，往往就只剩下他的標籤。進入新環境時的自我介紹常變成了「我的MBTI是xxxx」，而你看不到他平時的神態；網路上你只看得到一段被剝除情境的文字，螢幕前的你看不到對方此刻的停頓或疲憊、看不到他身處的房間跟他今天過得如何。

這些標籤固然可以是準確的，但當標籤自然成為認知上最省力的替代品，大腦長時間便失去了練習「用故事理解他人」的能力，就像久坐不動的肌肉會退化一樣。

別把彼此變成標本

對我來說，這一章是作者對時代的警訊，但更是對我自己的警戒。

雙修外文與心理是我一直以來的憧憬，擁有了這樣的身份後，我也自豪於他們讓我接觸了大量關於「人」與「行為」的故事、理論與模式。但我逐漸意識到這樣的訓練，也是一種危險。稍不留神，反而可能急著把看到的故事和人物都套進熟悉的框架（故事應該會這樣發展、他應該會這麼做、他這是典型的xxx⋯），因而局限我理解人的視野。我以為我在理解，但其實我做的只是在分類。

借用 Breithaupt 書中提及的比喻：大腦面對他人時，不應該是那個把蝴蝶釘死在標本板上的獵人，而應該是靜靜看著蝴蝶往各個方向自由飛舞的旁觀者。

標本是完整的、精確的、可以永久保存與研究的，甚至比活著的蝴蝶更「可知」，因為它不再變動了。

但那已經不是蝴蝶了。

我想，學習文學與心理學的終極目的，或許不是讓我更擅長「解釋」人，而是讓我更有能力真正「理解」人。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正是標籤與故事之間的距離。

要為一個人講故事，意味著承認你還沒看完他。意味著願意持續追蹤、願意在他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時，修改原本的版本，而不是判定他「變了」或「本來就是這樣」。

這是費力的，因為標籤永遠比故事省事。但也只有在故事裡，一個人才還活著。

《The Narrative Brain》作者 Breithaupt 把我們看故事時產生的情緒分成兩種：一種是「同理型敘事情緒」——角色經歷什麼，我們就跟著感受什麼；另一種他稱作「觀察者聚焦情緒」——不需要跟任何角色同步，是只有身為旁觀者才擁有的一種情緒。

觀察者聚焦情緒最好的例子是悲劇的結尾。戲裡沒有一個角色是快樂的，但戲外的我們，卻能體驗到一種近乎崇高的美感，被深深觸動。

這讓我想起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裡談的「淨化」——悲劇帶給觀眾的情感宣洩，原來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看，正是這種觀察者情緒的一種展現。也讓我想起社會心理學家 Jonathan Haidt 在《象與騎象人》中對「昇華（elevation）」的研究，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同樣的機制。Haidt 指出，當我們目睹他人展現勇氣、 慈悲或善良時，會流下一種特殊的眼淚——不是因為被愛、也不是因為同情， 而是因為感受到整體的美好，他稱之為「喜悅之淚」。

這些情緒的對象都不是故事裡的任何一個角色，而是對人性本身的一種後設的情緒，是自動、莫名湧現的情感。

正因如此，這些情緒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特質。我們知道自己被觸動了，卻很難精確指出究竟是哪一個角色、哪一句台詞、哪一個事件造成了它。觀察者情緒之所以如此特殊且珍貴，或許正是因它是在整個故事與我們自身經驗交會的瞬間生成，可以被描述，卻很難被化約。而這種不可化約性，正是藝術經驗最迷人的地方：它讓我們理解某些東西，卻同時讓我們意識到，有些東西永遠無法被理解耗盡。

理解抵達邊界之處，也常是美感的誕生處。

當我們面對一件藝術作品時，大腦首先會嘗試建立理解：我們分析情節、辨認象徵、推敲角色動機，試圖把眼前的經驗放入既有的認知框架中。這種理解本身帶來一種秩序感——原本混亂的感受被整理成可掌握的形式。

然而，真正深刻的藝術經驗往往發生在下一個瞬間：當我們已經理解了它，卻發現理解仍然不足以解釋我們為何被打動。

正是在這個「理解已經足夠深入，卻仍無法完全掌握」的縫隙裡，敬畏（awe）開始產生。

敬畏是一種特殊的情緒：它不是來自陌生與無知，而是來自我們意識到眼前的事物超出了原本的心理框架，反而會讓我們感受到一種深刻的開闊。

因此，美感並不是理性失敗後的補償，而是理性運作到極限後產生的另一種經驗形式。

我們需要理解，才能知道自己遇見了什麼；但我們也需要遇見某些無法被完全理解的部分，才能感受到它的浩瀚。美存在於兩者之間：一端是人類試圖理解世界的渴望，另一端是世界永遠保留的一部分神秘。

《The Narrative Brain》書裡有一句話：「We love art because—and when—we fail to explain it.」

當所有理性推論在奇蹟面前抵達極限，大腦並不是放棄理解，而是在理解之外開啟另一種認知方式，化成美學上巨大的享受。驚詫不是知識追求的起點，而可以是一個完美的終點。

這讓我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在《白痴》裡，借梅什金公爵之口說出的那句話：「美能拯救世界。」美之所以能拯救，或許正是因為它從不依賴邏輯說服——而是在邏輯抵達不了的地方，以敬畏與提升感，直接捕獲我們。解釋失效的瞬間，並不是理解的終結，而是美開始發生的地方。

延伸閱讀：

May started with the difficult puzzle of admiration, and with it, a new layer of self-awareness.

I am driven by growth. It is an instinct that serves me well but accompanied by a side effect: I automatically turn people into my personal benchmark. When I encounter brilliant people, I find myself measuring my own worth against their shadows. It was really discomforting in the first week, the first few nights. Thankfully, that crushing weight has began to lift so far, even though the residue of that pressure remains. On the other hand, I guess the reason for my stress during the internship is that I want to be that person—the one described in those social media posts as rory gilmore, as "high-potential". Again, that is comparing myself with benchmarks and and trying to align with standards that may not exist.

By the way, my prized sleeping quality and schedule—the one thing I was so proud of maintaining—has succumbed to the late-night stress of May.

The confusion

I still don’t completely know what I am in this for. If I am being radically honest with myself, it is probably that I am desperately seeking validation. I want to grow, learn, and be recognized. I asked H about the purposes of people here, and the answer is graduate school. I am not even sure which graduate school I’m going to or even whether I am going to stay in the academics. It feels so guilty to enter this environment without a serious commitment. That’s the biggest confusion I’m facing at this moment. But I live by the idea of collecting dots and waiting for them to connect. So I guess I am collecting them here, even when the process feels heavy.

When he asked me what I want to do in the future and what I am good at, I told him flatly that I don’t really have a goal for that. I then realized that I don’t think about the future in terms of my “strengths.” I told him I love every career path related to my fields. The truth is, foreign language work feels like something I know I can excel at. I love literature genuinely, but that’s not something among my consideration. Psychology, on the other hand, just feels incredibly cool and fascinating—even if I don’t know yet if I’m cut out for it, or if I’ll even like it in the long run.

But I assume I will. As long as I am learning something new, especially something that forces me to stretch, I am content. I am in love with the high of finishing a challenging learning curve; I love the sense of achievement it brings, which, perhaps, doesn’t sound entirely healthy. I have an unwavering confidence in my capacity to learn.

I get deja vu

I originally thought about pulling strings because of the commonalities, but it did not have the chance to work. Instead, by the final hour, I managed to be impressing through my own capabilities.

Later that evening, I rode my bike around the campus for a while. I biked down royal palm boulevard under the dark sky, watching the main library grow closer and closer in front of me. Suddenly, a song starts ringing in my mind— “Would you let me come closer …” I had to laugh at myself. Nerdy like me, soundtracking a moment getting near the library/ntu. I used to romanticize that whenever that specific person appeared, or when a perfect cinematic moment happened, these exact songs would play in my head as if I’m living out my movie. I never expected the music to play automatically in my mind in this exact setting. Biking down the boulevard at night, looking at the library glow in golden lights —- this was the very same view that made me feel so deeply alive when I was a freshman. Realizing that I am in a entirely different stage and how much has changed between then and now, I almost started to cry. I will be doing this more in the years to come.

More than perseverance

I re-read an essay that my senior wrote about me recently. One sentence stood out this time: “But she has more than just perseverance.” It made me realize the power in the small gestures I choose to make. Last week, I decide to send a thank-you message after a phase ended. I remembered how my first thank-you note to Y had touched her for a long time. (And she once told me during a chat about an application that when you let people know exactly how they helped you, it really brings them happiness.) It comforted me to know that I have more than just a stubborn willpower; I have the ability to make people feel appreciated and perhaps more confident; I deserve help. I believe in the power of this small but significant act.

As a literature girl

A few days ago, I asked H if he felt he truly learned critical thinking in our department (has it became some kind of propaganda?) He shared his thoughts, and then turned the question on me: What is the greatest thing you’ve learned from literature? My head emptied. I couldn’t say “empathy” or “perspectives” since those are qualities of my nature and I already possessed them before college. I did learn knowledge I crave to learn and felt content and elevating while studying them. But honestly, despite my absolute love for the department, I found myself unable to give a neat answer right on the spot. Thinking about it now, my answer is simple. I have learned the texts. I have learned the literary conventions. And now, in my day-to-day life, I can reference them, recognize them, and occasionally quote them as if some universal and timeless inside joke. It makes me happy. Beyond the texts, literature has given me a much more sophisticated framework to understand the complexity of this world.

The big dream

May ended with a dream. More accurately, it was a “dream-within-a-dream”, a sign. I asked ChatGPT for an interpretation and here’s what I learned. In Jungian psychology, experiencing a structure where you tell a dream inside another dream represents the awakening and integration of the Ego. The second dream, in which I tell the first dream to friends, helps the mind stabilize and remember the vital messages hidden in the unconscious.

Looking at the core symbols of that dream, it feels like my inner psyche was holding a mirror to my entire semester and the thing I cared the most about. The building, the disappearing stairs, the fountain, the Koi, the leap, the gaze, and the sand – all of them being so symbolic.

I woke up deeply unsettled by one detail: I had jumped down in a hurry at the end, realizing I had forgotten to step onto the second-floor platform, which is the sole purpose of all the climbing. That very morning, I received an invitation. Finally achieving it after all the efforts, I accepted it. But inside, the worry crept back in: Not knowing why am I here for. After waking from the dream, I panicked: Did my hurried jump in the dream represent blindly committing?

After pondering (along with a chat with gpt), I figured that the dream may not be a warning against joining but a reminder that reassured me and gave me the answers I needed.

1. Accept my own drive: My love for challenges and the high of checking off a learning curve isn’t a sick aim. It is my version of the second floor platform, the original purpose. Like the koi fish — with my raw, essential life force, I have the capacity to step on the unknown and leap to the top.

2. Stay awake on the climb: For the upcoming years, I must continuously remind myself that I am collecting dots. When the chapter ends, I cannot let structural momentum or peer pressure blindly push me to hastily “jump down” into the next conventional stage.

The second-floor platform is a higher vantage point. I am not entering this place to become someone stuck in this route forever (which is what I am worrying about). I am climbing up there to look at this experience as a single, precious dot—standing at an elevated height so I can watch how it beautifully connects and cross-references with things I care about.

I just need to be patient enough to stand on the platform, look out at the expanding universe, and wait for the stars to 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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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been reading Paradise Lost for 17th-18th Century Literature lately, and looking at the epic conventions, I thought it would be fun if I also conjured Muse before my writing haha.

​But Muse, can you help me solve this? Unlike Milton or others, I am not seeking to craft and leave behind immortal art; I am writing to remember it all. And I’ve noticed a shift. Ever since I started these monthly journals, my habit of jotting down random thoughts has faded a bit. I worry about how much I’ve missed. There are themes (for example my delulu phases) that will never make it into the monthly journals, which means I’ll eventually have to look at both my journal and scattered records to find the true life I was having at a certain period. Yet I fear that if these monthly journals become ingrained through re-reading, I’ll mislead myself into believing my life was exactly as described here, neat, organized, and narratable, while so many equally important memories are left behind.

​I’m reminded of 李佳穎’s insight: “I write to remember comprehensively, but I leave things unwritten to remember them vividly. In the end, it is not memory that helps you understand what happened to you—it is language.” I am grateful for her words to precisely speak out about this struggle for me.

​So, should I turn all my experiences and thoughts into specimens?

「活得越驚奇，人生滿意度越高喔」

This is what J shared with me during a discussion, and I’ve found it to be so true. Everything in this semester feels satisfying: new friends, new connections, new activities, new knowledge.

So easy to fall in love with a new field

I used to think literature was infinite. There’s something brilliantly new in each work, and there just seems to be no borders. That’s exactly what I love about it. Meanwhile, psychology felt like a repeating loop of the same basic units (so arbitrary and naive to say this but that’s what I’ve felt so far). But J changed that. Watching her extend a single interesting study into an entire web of connections made me realize that reading papers in the lab is the start of an infinite exploration into the psychological field.

Lately, I also spent hours talking to Jas about her struggles on relationship. She said my analysis was helpful, perhaps because I’m a psychology major. It made me so incredibly happy to hear that and it made me consider certain paths even more.

At the same time, I’ve unexpectedly discovered that physics seems to be fascinating. It started with J mentioning entropy and how this idea fits quite well in life. I then thought of The Midnight Library. The author mentioned quantum physics when introducing parallel universe. I found both concepts really resonate with life. Then, watching Project Hail Mary, I was astounded by the astrophysics (I wouldn’t have imagined I’ll say this someday). When Ryan Gosling grabbed a handful of sand from Rocky’s planet, I thought: that is how you understand the world and beyond. I used to hold on to the belief that the liberal arts and humanities were what allowed me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But now? Is it that I think I’ve known most of that part, so I seek the mystery in science in turn? I typed “physics” into a search engine and an educational website called it “the key to opening the system of the universe … you will learn the language of nature and master unseen forces.” Well, I must say it’’s true. What made no sense in middle school now seems absolutely fascinating. Has my cognition expanded? Why are things pointing to physics now? Didn’t expect this voice in me. Should I listen and follow where it leads me?

Each time I learn new information, new paths are lightened and old options are rekindled. It’s Sylvia Plath’s Fig Tree problem. Staring at all the potential lives I could lead, paralyzed by the fear that choosing one means letting the rest wither away. But I try to keep in mind what I learned from The Defining Decade: the past is relevant. The things I’ve already done, the paths I’ve already walked, they form a foundation.

But at the same time, I know myself. I am and will be constantly learning; I will always be captivated by the new. In this sense, it feels too early to settle down. When Jo asked about my future, I told her honestly that I don’t want to rush. Hearing her say that it’s good, that it’s okay to take my time, soothed my anxiety a bit. Yet I still want to be a goal-driven person.

On Calculus: A Bittersweet Farewell to Math

I’m preparing for my Calculus III final. I wrote: This is likely the last time I will ever do math this seriously and for this long. It’s only five days until the exam and then all math will end, but I feel strangely sentimental. Why am I sentimental about saying goodbye to math, my lifelong nightmare?

Perhaps I’ll miss the challenge. Even as a literature girl, I want my life to maintain a level of complexity. I’ve gone from the kid who was reduced to tears by middle school math to someone who tutored in math and even finished three Calculus courses at NTU. Math has tortured me, but I have also truly grew and gained lots of confidence within.

Side project mode: on

Jensen Huang said earlier this month that in this AI age, English majors will be the ones with with the most potential. I’ve heard a hundred times that critical thinking, reasoning, and creativity are our secret weapons, but how do they know we’ve got these in, say, a job interview? I don’t even know if I am equipped with these components.

And then I flashed an idea: maybe it’s that I make small cool projects in life. And now there seems to be the chance! I used Cursor to turn my French notes into flashcards, and that seems like a good start. I also happened to find someone interested in the same theme for a final course project of a course; it’s a perfect chance to combine my two majors. Anyways, my key takeaway after all these talks is clear: I’ll start doing side projects.

My April journal ended so abruptly. But it’s already mid-May, and I don’t want to distort too much about April. So I excuse myself to stop here.

I prefer English because I’ve never felt like a good writer in Chinese. I deeply envy those with the talent to craft words so precise that I wish they had come from my own pen. Since I am not (or am not yet willing to be) a “natural” writer in my mother tongue, I’ve decided to be the cool girl who writes freely in a foreign language. It’s a version of me my younger self would be captivated by. Besides, Chinese feels too bare, too exposed for me. Radical honesty seems to require a complete stranger for an audience. Writing in English makes me feel like I’m narrating a coming-of-age novel.

The Impulse

I started this semester feeling entirely unprepared. No confirmed schedule in the first week, while I was stacking workload after workload onto myself, filling every void. I’ve been here before: the bombardment of information, the burnout, the emotional breakdown. I keep foreseeing myself messing up even worse than that last “failed” semester.

Last year, I took 26 credits and told my journal: Never again. But here I am with 27 credits, a lab internship, a club, and three tutoring cases. And there’s a new rule in play. I tended to sacrifice social life at the first sign of pressure. This semester, my real challenge is the promise to keep my life social even as things pile up.

Yet I am not regretting, and I don’t think it was an accident. It’s my subconscious impulse to stack the deck so high that if I survive it, I finally gain the sense of achievement that I’m starving for (that I did not gain last year). I am filling my life with challenges to drown out the worry of not being enough. Is it healthy? I am not quite sure, but at least it drives me.

During one class, the prof mentioned how, as we sit here speaking, the intelligence of AI is rising by another fraction of a percent. It never stops. It is advancing every second. And I found myself asking: What for? Why keep pushing it to exceed itself? Do they really know where it is heading to?

Then, a cold shiver of recognition.

Isn’t that what I’m doing? I am constantly trying to outperform my past self, to exceed my own potential, without even knowing what that final version of me is supposed to be. I believe that my stars will align one day—but can its? Or, are we both just running towards a horizon that keeps moving?

Bridges and Breakthroughs

Despite the weight, there is lots of happiness coming from within that makes me feel magically satisfied. The connections are starting to form.

In the lab, I’m seeing threads between literature and psychology, which is the very reason I chose this double path. As the term begins with many one-on-one sessions, I spotted that I’m learning to speak up, to offer my thoughts even when I’m unsure. I’m learning to articulate my thought process even when the questions caught me off guard. Every idea is worth discussing. Maybe they are just real nice, or maybe I’ve become better and known better too. I started to feel more ease and excited in spaces that used to intimidate me.

Then there was the club. Before the orientation, I was 95% sure I wouldn’t sign up. It’s just not in the plan and I knew I had too much on my plate. That 5% might just be the part of me that didn’t know how to reject. To my surprise, till the end of the recess time, that 5% (perhaps not an inability to say no but a desire to belong) took over. I signed up anyway, unsure if it was the right move.

I’m relieved, though. At least I’m doing it with Amy. She’s someone who clicks with me enough that I cannot imagine doing this with anyone else.

Yesterday, the club went on an outing. It was the first time in a long time I felt genuinely recharged by being active and tired. This may sound cliché but it only feels real when you live it: when one kid asked me when is the next time, why it took us so long to visit, and whether I will be here the next time, I realized with a start: I can become that person. After one month and two gatherings, I am officially appreciating my decision.

As for social life, new friendships are being formed, some are being strengthened, and the old ones remain as steady as ever. I feel an unprecedented sense of satisfaction. Connections are being built, and through them, I am seeing versions of my future self that I could potentially become. More importantly, I’m discovering a voice I didn’t know I had, one that is less often drained and more extraverted. I have no clue where this shift came from. Whatever it is, it feels great.

There are still nuisances I have to navigate through, of course. French lessons, a dissatisfying test score, academics, time management, and one specific thing. There is still so much to write about, but I’ll stop here for now.

For the final few months of last year, I experienced a persistent, reasonless greyness. During that time, I was easily triggered to tears and constantly searching my mind for a reason. Perhaps it was what I had been taught, or maybe just my instinct as a literature major, but I desperately wanted to think myself out of it.

I tried to cure myself by listening to comfort songs, watching my beloved films, or reading great books. I thought if I fed my mind with enough nutrition and beauty, the gloom would lift. But the mood lived despite every attempt.

Now I’ve realized that my mistake is that I treat emotions like a riddle to be solved by the brain. It is not. We want to control our emotions, but we can’t really do that without regulating our body. Like a laptop, sometimes the problem is not in the software but in the hardware.

Emotion management is a perennial and universal struggle, yet schools rarely bother to teach us. We were taught how to think and reason, but not how to inhabit a nervous system. I’ve now learned a bit from self-help and neuroscience books and psychology lessons, here is the field note I wish I had back then.

Before all: be aware of AI

In my desperation, I turned to AI. I spent hours consulting ChatGPT, thinking it would help me find the source and cure for my melancholy. Each time, I felt worse. I’ve come to realize two things:

1. AI can mislead you by weaving a reasonable story. We are prone to fit ourselves into any stories because we desperately want our sadness to make sense.

2. It forces you to keep talking about your sorrows, and then generates a paraphrased or elaborated version of it. In other words, it only makes you ruminate on your emotions, rather than truly finding the root or solving the cause.

As a result, I was trapped in a loop of words, kept inside the very state I am trying to escape.

Step 1: Name it

Emotions can be incredibly complex, and not knowing how to describe them may confuse us.

The first thing I learned to do was to stop the endless storytelling and start identifying.

Whenever feeling something, find an Emotion Wheel.

• Start from the center circle with eight basic emotions (like Sadness and Fear). Find a basic emotion that feels closest to your feeling.

• Then, move outwards to the second and third circles until you find the one word that describes your feelings the best.

Knowing the name of our sorrow helps. It strips away the mystery and calms the panic.

By identifying specific shades of our mood, the unknown becomes known, enabling us to increase self awareness and understanding of the emotion. We turned from the victim to an observer of our emotion.

Once you have a name, finding the right way to regulate and comfort that specific feeling becomes simpler.

Step 2: Check the hardware

If you are feeling melancholy for seemingly no reason, the biological solution is often hidden in these three. Check if you lack any of these and what’s behind them.

I. Sunlight (Serotonin)

This is the main source of my gloom last year. Being in Taipei during the fall and winter means living under a sky the color of wet concrete. After learning from the books, I realized that it was not simply my mind being sad, but my brain starving for sunshine.

Exposure to sunlight increases serotonin levels. Therefore, if you did not get enough sun, you have to be more intentional than others to bring serotonin back to the baseline.

Let sunlight enter the eyes (without staring directly at the sun). Bask your skin in the sun. Try just for 15-30 minutes a day, and it can lighten your mood and serve as a natural anti-depression dose.

II. Motivation Engine (Dopamine)

Lacking the motivation to do even the simplest things? Your dopamine circuit might be overwhelmed by noise.

We often try to escape boredom with Quick-release Dopamine. These are short, high-frequency bursts for sudden rewards, for example, scrolling, short videos, binge watching, and sweets or snacks. It is true that Quick-release Dopamine effectively boosts our moods, but bombarding information is overwhelming. Our brain and body have no time to process them properly one by one. We become over-stimulated and exhausted. Furthermore, it can create a sharp subsequent drop in levels that lead to dissatisfaction or addiction.

Therefore, cut the input. Give your dopamine receptors a chance to reset by putting down the phone and letting your world go quiet for a while.

Next time, turn to Slow-release Dopamine instead. Consume those that may be slower to effect but healthier for you.

III. Security Blanket (Oxytocin)

Sometimes the empty feeling in your chest is a signal of biological hunger for safety and connection.

If you are feeling the reduced ability to feel affection, increased irritability, social anxiety, and poor social communication, you might be experiencing a low oxytocin. The drop of oxytocin level tells our nervous system that we are in danger with a lingering sense of insecurity and gloom.

Walk out and connect. A nod and smile, a conversation, a kind act, and even sitting at a busy park or attending a live concert can remind your body that you are safe and part of a tribe. If you can, get physical touch like hugs, cuddling, or massage to boost oxytocin release. Lastly, your connections don’t necessarily have to be with humans, interacting with pets helps too.

Maintenance is a form of self-love

Shifting my focus from mind to body changed everything. It made sadness feel solvable. I stopped being a tragic protagonist in a grey-ish novel. There is a profound peace in realizing that you aren’t broken, but might just be out of balance.

If you are reading this to find a way out, I really hope this helps.

Stop the search for meaning and start the process of repair.

這句話出自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語境雖然大相逕庭，卻貼切得令我執意想借用這句話，獻給《羅密歐與朱麗葉》音樂劇。

Les rois du monde, vivent au sommet.

羅密歐、班伏留、與莫枯修是世界之王，意氣風發地站在頂峰。世界之王無視規則、輕視世仇。人們在下面建起圍牆，他們的青春在巔峰處瀟灑地為所欲為。在《羅茱》的舞台上，世界是極度飽和的紅與藍、強烈跳動的搖滾節奏、與維洛納青年四處奔跑的殘影。世界在他們眼裡是絢爛的、旋轉的，以至於令人目眩。然而與此同時，站在頂峰的另一面，就是一失足便會墜落的脆弱。羅密歐的目眩不單源自這世界的多彩，更多的或許是隱隱令他在頂峰腿軟的《J’ai Peur（我害怕）》。他害怕絕頂底下的深淵，在青春的巔峰，聽見了死神的耳語。

人性與信仰的多重悲劇

在羅茱雙雙自殺後，勞倫斯神父的最後一曲《J’Sais Plus（我再也不知道）》道出悲戚：神父一生相信上帝的仁慈，卻看著相愛之人互相赴死，質疑難道這是上帝想要的結果。他已不再知道是否能相信人、對信仰失去信心。現代觀眾看來，殉情或許神聖；但在當時猶太-基督宗教（Judeo-Christian）傳統下，自殺是對造物主最大的冒犯，曾是最高程度的罪。原先兩個家族間的「恨」，竟經由自己之手變成了永不超生的「罪」。原本是上帝與人類間的代言人，在這首歌中，神父的聲聲「我再也不知道」，卻是束手無策地叩問，以及信仰崩塌後的存在危機。可想而知這個結尾對當時社會的衝擊多麼重大。

以劇情而言，上帝用兩人的死，換來蒙特鳩與卡布雷特兩家的和平；但這個悲劇結局的來源，可能還受到當時歷史社會影響。在 16 世紀，英國經歷了亨利八世、血腥瑪麗一世、到伊莉莎白一世，在政權與宗教的動盪中，是一個神權逐漸讓位於人性與命運的轉折點。神父的崩潰與困惑，也揭露了當時宗教地位與意義的轉變。

天選羅密歐 Damien Sargue

二十五年來，初代卡司構築了全球觀眾對維羅納最浪漫的記憶。這場演出的每一位演員的表現與歌聲都近乎完美，彷彿與角色合而為一地散發魅力。眾星雲集的陣容中，我想特別說說 Damien Sargue 以及他無可取代的羅密歐。

羅密歐是非常多愁善感的人，每天想著的是愛情和生命的意義。他也有璞玉一般的赤子之心，天真隨性。他感激擁有又害怕失去，一直在尋找人生的意義，直到遇見茱麗葉。

然羅密歐這個角色不只是純情少年，他同時也是一個能為義氣殺人的戰士。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 Damien Sargue 是羅密歐形象的最佳詮釋。Damien 有張偏稜角分明、有骨感的臉，加上濃眉與深邃的輪廓，給了這個角色英氣與力量感；而 2001 年標誌性的長髮則賦予了他詩人般的憂鬱與感性。他能展現出雙性化的氣質，讓他飾演的羅密歐作為敏感而多情的人，同時也背負著悲劇命運的沉重。

紅藍對抗中的紫色

舞台設計上，最顯著的就是代表著兩大家庭的色塊區隔：蒙特鳩家族以藍色系象徵自由與開放，卡布雷特家族以紅色系代表傳統與秩序（也因此蒙特鳩的衣著較散漫隨意，常是飄逸長袍；卡布雷特家族則拘謹傳統，服裝較整齊挺拔）。兩家隔閡在演員的服裝、妝容、與燈光上讓人能一眼察覺，真的是很巧妙的設計！

在紅與藍的極端對抗中，紫色是居中的平衡或過渡。莫枯修的紫代表著矛盾與瘋狂。身分上，他是維洛納親王的姪子，即使選擇親近蒙特鳩的陣營，也不能穿著任一家族顏色，因此身著紫色作為折衷。情節上，他是挑起兩家決鬥的人之一，他的死亡也是兩家仇恨高漲的催化劑。紫色是紅與藍的碰撞，而當這抹顏色從舞台上被抽離，維洛納只剩下無法調和的紅與藍。第二處紫色出現在神父替兩人完婚時，茱麗葉身穿紫羅蘭色裙子。然而，紅藍色彩的融合未能弭平血緣的對抗。

舞台改版

二十五年來陸續有過幾次改版，先前只看過2001年的DVD，我認為目前這個版本的呈現方式明顯現代化。舞台的對白增加，也使用更多影子等讓人能讀懂的符號。例如死神撕信環節的加長、卡布雷特夫人對茱麗葉唱《Tu Dois te Marier（妳該結婚）》時，兩人在樓台上互動，樓下兩位舞者做出同步的動作，彷彿是她們的投影，呈現出歌詞中卡布雷特夫人當年面對的相同命運。不同於許多著名音樂劇，這種手法與現代劇場（如台灣舞台劇）更為接近。比起隱諱地用象徵或演員表現力，感覺比較直白地把劇情與情緒推到了觀眾臉上。這種現代化的編排負責地讓人易於看懂，但當觀眾獲得了當下的理解，或許也失去了一些留給自己領會的餘韻。不過值得一提的是，不同於2001年的版本，這次編排加入了原著中羅茱關於 “What’s in a name” 的經典對話，不忘穿梭四百年向莎翁致敬。

再見，初代羅茱

錯過前幾年的巡演，2026年還能在台灣看見初代卡司的演出真是太好了。歌聲與演出實在堪稱完美。每個角色都塑造的很鮮活，連舞者都有自己的角色劇情，精彩得讓人不敢眨眼。謝謝法羅茱，我會想念這橫跨25年的經典。

最後，月光之下一切沒有改變，當一顆星星熄滅，另一顆星星就會被點亮，維洛納即將迎來新的世界之王。

如同 Syliva Plath 在《鐘形罩》的無花果意象：

我看見我的人生像小說中那棵無花果樹一樣，枝繁葉茂。在每一根樹枝的末梢，一個個美妙的未來，彷彿豐腴的紫色無花果，向我招手，對我眨眼睛。一枚無花果是丈夫、孩子、幸福的家，另一枚是名詩人，又一枚是才學出眾的教授，一枚是埃·格、了不起的大編輯，再一枚是歐洲、非洲、南美，另一枚是康斯坦丁、蘇格拉底、阿提拉以及一堆名字古怪，專事非凡職業的情人，再一枚是奧林匹克女隊冠軍，在這些無花果的上上下下還有許許多多我不大辨認的無花果。我看見自己坐在這棵無花果樹的枝椏上，愈饑腸轆轆，就因為我下不了決心確切摘取哪一枚果子。我每個都想要，但是選擇一枚就意味著失去其餘所有的果子。我坐在那兒左右為難的時候，無花果開始萎縮，變黑，然後，撲通，撲通，一枚接著一枚墜落地上，落在我的腳下。

當一個人看到多種選擇時，第一個面臨的心理反應會是認知負荷增加，這時，多個心理機制開始作祟：

首先，「錨定效應」使人會受到初始資訊或第一印象的左右，因此第一個選項如同定錨，成為我們評估其他選擇的比較基準。「框架效應」則顯示我們對事情的理解和反應，往往會受到它呈現方式的影響，而不只是事情的內容本身。選項如果透過不同的方式或語境來呈現，就可能讓人產生截然不同的反應和決策。同時，「可得性捷思法」讓我們傾向選擇更容易想到或印想深刻的選項，即使它不一定是最適合的決定。除了衡量選項時的認知上的偏誤，接著實際在做決定時，我們面對的是「機會成本」的困境：選擇一個選項就意味著放棄其他可能性。這不只令人在選擇時優柔寡斷，也會在選擇後帶來心理負擔，降低滿意度。最後，即便作出選擇，心理負擔並不會因此被卸下，反而，「社會比較」會加重心理壓力。當看到其他人似乎作出了更更好的或更理想的決定時，我們不自覺評估自己的決策是否「落後」或「可以更好」，容易對自己作出的決策感到不滿或甚至後悔。

眾多心理機制左右，難怪人總是難以逃脫選擇困難。Iyengar & Lepper (2000) 的果醬實驗也證實了這點：當消費者面臨24種果醬時，購買率僅為3%；而面對6種果醬者，購買率則提升至30%。

當人擁有多個選擇時，會因此擁有更高的期望，隨之而來的是放棄其他可能性的代價、害怕錯選的擔心，以及對自己的苛責。於是滿意度降低，人陷入焦慮與後悔，受困於比較心的牢籠。

有了選擇，反而讓我們更不快樂，但是我們往往卻很重視選擇，而且處心積慮要讓自己有所選擇。

我想到電影《世界上最爛的人》中，女主茱莉有足夠的條件可以自由選擇愛人、職業、婚姻、生育，卻也在一次次的選擇中不斷推翻自己，質疑它們是否真正是她所愛。她看似擁有無限自由，卻因此陷入深深的不安。施瓦茨的選擇悖論正好解釋了這種狀態：當選擇過多，我們並未更自由，反而更困惑。眾多選擇權看似給予她掌控自身未來的能力，卻使她更加不知道這些選擇是否真的出自內心，還是只是順應外界的潮流。似乎選項一旦多了，接著察覺到的會是矛盾與疆界。我不禁思考，當現代人已經不受性別角色或其他期待束縛時，新的自由也帶來的新的迷惘：在擁有無限選項的狀況下，何謂真正忠於自我、自主且自由的選擇。

滿足於有限才能真正自由

施瓦茨認為，破解選擇悖論的關鍵在於從「極大化」轉向「滿足」。選擇悖論最常出現在習慣凡事追求最大化效益的「極大化者」身上，這類人習慣仔細評估所有選項，在意是否做出最佳選擇。而施瓦茨稱相反的那群人為「滿足者」，滿足者以較不執著態度面對選擇，能接受「夠好就好」。

正如《象與騎象人》提出的幸福方程式：H = S + C + V ，遺傳基因（S）是已經固定的不可控因素，而研究指出大部分的外在條件（C）會因人的適應力而影響有限，因此強調我們的快樂其實更取決於自發性的投入（V）。自發性活動中，我們能做的是透過妥善安排生活，使自己達到愉悅感和滿足感。其中滿足感可以來自發揮自身優勢而進入心流體驗，進而獲得滿足、增進幸福。

結語

沒有比較沒有傷害，選擇的悖論揭示，一般常以為更多的選擇自由就等於更多幸福，但如果沒有在心理上專注且滿足於自己所擇，我們很容易被這樣的自由反噬。心理學研究一再指出，選擇越多不一定帶來越多幸福，能夠滿足於所選才是自由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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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看到 YouTuber Odysseas 的影片，提到寫 Mini Essay 的方法。覺得似乎這就是我需要的東西：

什麼是 Mini Essay？

Mini Essay 是一篇極短作文，內容可以是你從一本書、一篇文章、一部電影、一堂課，或生活裡某個瞬間得到的靈感，當中只需要一個 distinct idea（明確的核心觀點），花 20 分鐘就能完成。

Mini essay 學習法有幾個好處：

1. 釐清與學習

寫作的過程就像用「費曼學習法」：將學到的用簡單明瞭的語言解釋給他人聽，以此找出知識盲點，並對知識進行簡化與內化，從而達到更深刻的理解與長期記憶。

在這個過程中，不只能梳理學到了什麼，也能幫助發覺是否有 gap，是很有效的鞏固學習方法。

2. 深化思考

Mini Essay 不是記筆記式的抄寫，而是相較慢的寫作與產出，會需要花一些心力，但換來的是更深度的思辨。Odysseas 的影片中說，在充滿捷徑的時代，人們真正需要的正是這種思考。

3. 高效且可持續

雖然是個需要沉澱思考，並提筆書寫的過程，但也並不至於太慢，比起課堂常寫的作文或報告簡單許多，因此能讓人在兼顧課業、工作、或日常忙碌的情況下完成。每天一點點積累，長遠下來，不知不覺間就打造了發展成更大的專案的基礎。

最適合 Mini Essay 的就是興趣眾多且繁雜的人。因為每篇短小獨立，不需要像長期專案一樣龐大，可以讓人在自由探索、切換不同領域的同時，保持輸入與輸出，甚至迸發出新的火花。

如何寫 Mini Essay：三個原則

1. 一個明確的核心觀點

Mini Essay 小而精確，一篇只專注於一個觀點，不用急於嘗試一次連結太多東西。如果想做跨領域的連結，可以先簡單記下來，或分成不同篇 Mini Essay 撰寫，之後再延伸、合併成更大的專案。

下標題也十分重要，最好簡單明瞭，像摘要一樣，讓人一看就能知道文章的主旨。

2. 保持簡短

Mini Essay 追求的是深度與效率的平衡。寫的過程不追求篇幅長短，而是練習濃縮與聚焦。真正的挑戰在於能不能把一個複雜的想法，壓縮成短小卻依然精煉的文字。

太長的篇幅會使寫作的過程變得枯燥，因此也不符合這種小作文的精神。Odysseas 建議最為剛好的篇幅是不需要翻頁（筆記本上）或滑動螢幕（電子產品上）即可瀏覽全文。

3. 有組織地整理

影片建議把自己所有的 Mini Essay 整理在一個系統裡（例如用 Obsidian ），有架構地存放，如使用標籤、hashtag、資料夾等方式分類，以方便日後回顧與交叉連結，還能累積成知識網絡。

另外，也要記得註明資料來源，方便以後回顧查找。

結語

學習的深度和穩固不一定來自厚重的課本或論文，可以從每天的一篇 Mini Essay 開始。就像在日常裡種下問題意識以及待發芽的想法，每天花 20 分鐘，慢慢積累後或許也能為未來更大的創作或研究奠下基礎。

「最高學以致用法」一書中提到，輸入和輸出的黃金比例應該是3:7。因此在思考如何增加輸出後，我決定開始用 Mini Essay 學習，而 Substack 還滿適合各種篇幅的 Mini Essays，希望能藉此督促自己多多產出，並和更多人分享所學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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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raveler, A Daydreamer

Upon reading the book, the word “sonder” came to my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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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der (coined 2012 by John Koenig) : The profound feeling of realizing that everyone, including strangers passing in the street, has a life as complex as one’s own, which they are constantly living despite one’s personal lack of awareness of it.

In “Her”, the Spike Jonze movie, Theodore said, “Sometimes I look at people and make myself try and feel them as more than just a random person walking by. I imagine how deeply they’ve fallen in love, or how much heartbreak they’ve all been through.”

The awareness that everyone has a story. This is a book about it. It’s easy to become caught up in our own lives and forget that every stranger we pass carries a world just as intricate as our own. I used to assume this thought dwells in everyone’s mind, but maybe some of us, those who naturally slip into daydreams, find ourselves drawn to it more often.

I love how the protagonist always has so much going on in his head. The book feels like a diary, like talking to oneself, or like peeking into someone’s mind where thoughts and trivial actions intertwine.

From Zero to Infinite

Jihun assigns people with numbers. The woman designated that then he must be 0. 0 carries both nothing and the beginning of everything. By reducing himself to a number, Jihun abandoned identity, as if traveling allows him to exist without the burden of being someone in particular. By doing so, he becomes an observer more than a participant in the world around him.

A saying of Pessoa reflects similar idea: “Posso imaginar-me tudo, porque não sou nada (I can imagine myself as everything because I am nothing).” Once a person embraces nothingness, he is free to take on infinite possibilities. Like Jihun’s journey, starting as 0, he gathers the stories of those he meets, filling himself with the worlds of others.

Perhaps this is the meaning of traveling: not just about moving from place to place, but about absorbing the world, seeing people as more than just passersby, and learning their stories and minds. Like Jihun, we start as zero, but grow into infinite numbers along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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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osophy, life and afterlife, heaven and hell, moral dilemmas, ethical lessons, and what it means to be a good/bad person

Witty humor, mind-boggling imagination and unexpected plot twists

The Good Place encompasses all of these all at once.

It’s absolutely ingenious how the first season mirrors Sartre’s No Exit: Hell is other people. As the series progresses, it gradually evolves into “heaven is other people”, a redemption for the characters and the afterlife world as well.

I’ve been wondering how it’s gonna end while watching those seemingly repeats and twists in the subsequent seasons. And I think the ending is incredibly well-written:

• Considering that all factors are intertwined and that there are always unintended backfires to well-intentioned acts, the focus shifts from definitive goodness and badness to one’s current perspective. If given enough time, might there be the potential to improve in each person?

• I like the new good place where time doesn’t stretch out forever. Instead, you walk through the door to the ultimate place whenever you’re ready. Mortality offers meaning to our lives.

• Michael finally lives out his life as a human. And I think it’s a reminder that while we all long for belonging to the good place, there’s someone loving and cherishing the humble human life so much.

• In the s4 finale, those who walked through the door to the ultimate place transformed into tiny sparkling beings, and I deem those thoughts of kindness. Like a form of reincarnation, those will continue to guide mankind, to help them to be better, and perhaps to be worthy of going to The Good Place themsel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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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看了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乍看之下是一部套著粉彩色童話濾鏡的黑色喜劇，配上導演魏斯安德森一貫的對稱美學與飽和色彩，每幀畫面美得像萬花筒。但我隱隱感覺會有某些諷刺或是彩蛋被藏在童話底下，等著被觀眾發現。導演在片尾提到啟發自茨威格，一查才發現主角 M. Gustave 的樣貌與茨威格近乎一致，因此展開一連串研究，發掘這部電影真正的靈魂來自哪裡。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是魏斯安德森構築的精緻對稱、絢麗又荒誕的童話世界，也是一場與茨威格、與《昨日世界》、與一戰前到二戰間的歐洲文明之間，跨越時間、媒介與記憶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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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茨威格《昨日世界》時感覺像在對照電影的 annotated commentary，許多場景與角色都能在電影中找到互文性。從大場景的似曾相似，到小細節的參照，幾乎每個角色、每個畫面，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在回應、再現茨威格筆下優雅又憂鬱的歐洲。

讀《昨日世界》時，我不禁嚮往那個歐洲 — — 人道主義、藝術與理想並存的年代。但也想到茨威格是否就像《午夜巴黎》裡嚮往 golden age 的主角 Gil，是活在過去的人？電影裡對 M. Gustave 的最後描寫：「To be frank, I think his world had vanished long before he ever entered it. But I will say, he certainly sustained the illusion with a marvelous grace.」大概也是對茨威格的註腳，可以說整部電影其實是M. Gustave／茨威格的昨日世界，太巧妙了。

茨威格和M. Gustave的結局同樣出於無力與絕望，但如同電影台詞

There are still faint gilmmers of civilization left in this barbaric slaughter house that was once known as humanity.

他們都曾經嘗試，在已經逐漸崩壞的時代下，去捍衛和抵抗，去努力維持著一種文明的幻影、一種優雅的尊嚴，延續他們心中的那個理想世界。

《昨日世界》是一本篇幅不短的回憶錄，卻讀來絲毫不覺冗長或乏味。是以一種比課本或其他途徑都更近的角度來看歷史，聽茨威格本人訴說。只是有時候文字美得讓我忘記他寫的是一段真實的毀滅、是他那一代人共同經歷的災難。

正如魏斯安德森用瑰麗色彩包裹黑色喜劇，茨威格也以優雅筆觸書寫滅亡與告別。讀著讀著，會突然有種莫名恐懼：會不會這也是我們這一代的寫照？

這種憂慮的片刻，彷彿風中的蜘蛛網，稍縱即逝。我們雖然時不時想到戰爭，但好比人也會經常想到死亡一樣，覺得誰有可能，卻總認為距離自己尚為遙遠。在那些日子裡，巴黎太美了，而我們太年輕，太幸福。

他寫下這些的時候，歷史的災難正悄悄逼近，而人們卻不自知。我想到在電影中，當 Zero 拿著報紙去找 M. Gustave 時，他們只震驚於報紙一角關於年邁的 Madame D. 逝世的消息，頭條粗大的字「Will there be war?」卻被忽略。人們嗅到一絲危險，不安感卻又總持續不久，因為我們總有一種自負，深信厄運不會突然闖入。不禁讓人戰慄，現在的我們是否也正在視而不見某些蓄勢待發的危險？

書中，茨威格不斷對照「四十年前的過去」與他所處的「現在」。而我所閱讀這本書的今天，則是再過了八十年之後的時間點。時間前進了這麼多，人們究竟改變了什麼？科技與文明或許進步了，但人類的驕傲、自負與盲目，似乎沒有。每個時代都相信自己不會重蹈覆轍，但歷史卻又總在某個或近或遠的地方重演。也許多年以後，我們的世界也會成為某個作家筆下的「昨日世界」。

（後記：這本書斷斷續續讀了很久。一開始讀是因為看了布達佩斯大飯店，對電影與書之間的呼應引起興趣。2024年3月讀完後半部，因為剛考完學測，對歷史沿革特別有感。2024年6月從歐洲行回來，去過書中背景的奧地利、茨威格筆下「永遠年輕」的巴黎、電影的取景地德國後，再讀一遍，注意到的是許多親身經歷過的場景與氛圍。好豐富的書，就算不是為了電影也非常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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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覺得感受到強烈情緒的時候，語言總是顯得貧乏。那時我只能反覆想著「好美」、「太美了」，除了be amazed以外好像什麼也說不出。我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的「Beauty will save the world」。 美是整合靈魂的語言，它之所以令我們屏息，是因為它與我們內心深處那些隱藏、未曾被挖掘的部分共振。被美震撼的瞬間，小我的喧囂戛然而止，轉而傾聽一段超越自我的宏大樂章。 「美」本身未必能拯救，有拯救能力的是它帶給人類的力量，驚歎、激動、感動、希望。在看音樂劇的過程中，我好像切身感受到了。「美」以這種方式觸碰到人的內心，進而開啟通往救贖的門之一。而我很幸運能夠感受到這一切，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會想，我要一輩子投入、沉浸在這樣的感動之中。

去現場觀看之前，我已經預習過電影版的歌劇魅影，但當時關注的是劇情與角色的邏輯，我感覺有些濫俗與不解；然而現場演出讓我能全然沉浸在感官體驗與情感，以另一種角度欣賞與感受這部作品。

如此打動我的關鍵或許是所有演員的情緒感染力都極強，這就是看現場無可取代的地方吧。坐在前排，我能清楚看見每個演員的每個表情與動作、能感受到被歌聲環繞，甚至聲音直擊胸腔的震動感。Webber 的音樂太華美太壯闊動人了，感覺有著某種似乎能「提升靈魂」的能量。即使演出已過去近一個月，我還在反覆聆聽原聲帶歌單，試圖找回當下被徹底包圍與觸動的感受。

魅影不愧是魅影，看電影時不太喜歡這個角色，但現場的歌聲和演技我竟看（聽）得入迷。他的歌聲飽含情感，有時甚至帶著哭腔，讓我更能以「人」的角度去理解他的瘋狂與自卑，既強勢又脆弱、扭曲又孤獨。電影中有交代他的過去，但音樂劇只靠演員的詮釋，卻更讓我感受到更深的情緒張力，窺見面具之下那個熾熱而痛苦的藝術家，是一個值得同情與同理的立體的靈魂。

後來去看了這場飾演魅影的 Jon Robyns 的採訪，對於音樂劇，他說「It is to make people think and feel.」、「You have to LET them think and feel.」。音樂劇是一場作品、演員、與觀眾之間的對話，在這之中，藝術與人產生了無法預設的化學反應。而演員的偉大，就在於他們能藉由面對面的表演與詮釋，觸發一群未曾謀面的人，讓我們在各自的主觀世界裡與作品產生獨特的連結。

在回國的飛機上我聽著2011年live playlist 邊回想邊記錄，流水帳式地打下看現場時的淚點和想法。希望之後回憶的時候再邊聽邊讀，能盡可能想起現場觀看時的感受。這場音樂劇已經成為對我而言無可取代的、transformative的體驗。突然覺得我累積的所有藝文知識與涵養（雖然我根本還沒正式開始學習），讓我擁有豐富的精神世界，能這樣全心沉浸、深刻感受，真是太幸福了。希望未來透過這段文字與回憶，仍能再次感受到那天在劇院裡落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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